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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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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以《那》为首。
这却把正考父认为戴公时人,而认《商颂》为商之遗诗。这异说自然也有根据,前者便是《左传》的“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后者则出自《国语》“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大师,以《那》为首”(《鲁语》闵马父言)。但这《左传》和《国语》,其实是一套,同是经过刘歆玩过把戏的东西,而刘歆是古文家的宗主。说到这儿,我们总可以恍然大悟了吧。便是《左传》昭七年文是刘歆的造作固不用说,便是《史记·孔子世家》中的关于正考父的那一段,明明也是经过刘歆窜改的。尤其是那鼎铭,我确实地找着了它的家婆屋。那文字的前半是剽窃《庄子》,后半是摹仿《檀弓》。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这是《庄子·列御寇篇》上的一节,本是有韵的文章,是否庄子亲笔虽不敢断言,总得是先秦文字。看这叙正考父“三命兹益恭”的情形,本来是第三者的客观描写。而“孰敢不轨”一句也是第三者的批评。全节的大意是说象正考父那样的谦恭,世间上谁还敢为不轨?但象那位尊驾(“如而夫”)的那样高傲,谁还想媲美唐尧、许由?这是尽情尽理的。但这前半被刘歆剽窃去作为正考父的《鼎铭》,便成了正考父的自画自赞,而把“孰敢不轨”改为“亦莫余敢侮”,竟直倨傲到万分了。还有呢,《庄子》的原文本是“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伛与偻,是“伛偻”这个联绵字的析用。伛偻或作痀偻,又或作曲偻,今人言驼背也。此外,如车弓曰枸篓(见《方言》),地之隆起处曰欧(见《史记·滑稽列传》),人苦作而弓背曰劬劳,又作拘录或录(见《荀子》),都是一语之转,但都先伛而后偻。一落到刘歆手里,却变成了先偻而后伛。这分明是他的记忆绞了线。《左传》是这样,《史记》也是这样,正足证明是出于一人之手。
《鼎铭》的前半已经弄得那么可笑,而后半也同样的可笑。粥是今人所谓稀饭,但古人铸鼎是以盛牲牢鱼鳖,并不是拿来煮稀饭的。古之人“钟鸣鼎食”比较起现在的奏军乐而吃西餐,觉得还要神气。自然,拿砂锅煮稀饭,今之乞丐为之,古亦宜然。正考父既以“三朝元老”铸鼎铭勋,而曰“于是,粥于是,以余口”——我过的是和讨口子一样的生活,拿鼎来煮稀饭吃的呀!这岂不是一位假道学?口气倒很有点张老之风,要说不是出于摹仿,我有点碍难相信。
《檀弓》有云: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刘歆不仅伪造了鼎铭,而且还伪造了史实。《庄子》所载的正考父三命本来并没有说是三朝之命,在一朝而受三命乃至三命以上,都是可能的。然而刘歆却把它解作三朝之命,而造出了“佐戴、武、宣”的史实出来,与今文家说大抬其杠子,弄得我们标榜考证的胡适博士也为所蒙蔽了,真真是误人不浅。
但正考父尽管是宋襄公时人,《鼎铭》也尽管是伪,而他那“三命兹益恭”的态度,既见于《庄子》,则胡适要用来证明“柔慈为殷人在亡国状态下养成的一种遗风”,仍然说得过去的,只消把年代改晚一点好了。然而可惜,这正考父是宋国的贵族,历代都只在宋国做大官,而宋国又是殷代遗民所聚集成的国,他在这儿就要充分地谦恭,并不足以解为奴性。假使他是出仕于鲁周或齐晋,那就方便得多了。何况他所作的《商颂》,那格调的雄壮,音韵的洪朗,实在也并不懦弱。更何况他的先人中有“十年而十一战”的孔父嘉,他的同国人里面有勇名啧啧的南宫万,足以令人想到这些遗民实在是有点“顽”的。柔慈云乎哉!奴性云乎哉!
第四部分:驳《说儒》驳《说儒》(5)
六《玄鸟》并非预言诗
《说儒》的另一个主要论据是把《商颂》的《玄鸟篇》解为预言诗。胡适告诉我们说:
我们试撇开一切旧说,来重读《商颂》的《玄鸟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此诗旧说以为祀高宗的诗。但旧说总无法解释诗中的“武丁孙子”,也不能解释那“武丁孙子”的“武王”。郑玄解作“高宗之孙子有武功有王德于天下者,无所不胜服”。朱熹说:“武王,汤号,而其后世亦以自称也。言武丁孙子,今袭汤号者,其武无所不胜。”这是谁呢?殷自武丁以后,国力渐衰,史书所载,已无有一个无所不胜服的“武王”了。
这样断定之后,接着又说:
我看此诗乃是一种预言:先述那“正域彼四方”的武汤,次预言一个“肇域彼四海”的“武丁孙子——武王”。
于是又把“大”改为“大(艰)”,说“这个未来的‘武王’能无所不胜,能用‘十乘’的薄弱武力,而承担‘大艰’,能从千里的邦畿而开国至于四海。这就是殷民族悬想的中兴英雄”。接着搭上了《左传》昭七年的孟僖子的话,更搭上了孟子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话,于是乎这“悬记”,就和犹太民族的“弥赛亚”预言之应中到耶稣身上的一样,便应中到孔子身上来了。牵强附会得太不成话了!
是的,“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照旧说,的确是有点费解。因为“武王”本是汤号,如何反成了武丁的孙子呢?故尔清代的王引之在他的《经义述闻》里也就把这诗改了一下,把两个“武丁”改成“武王”,把“武王”改成“武丁”。那样的改法,说是说得过去的,可惜没有证据。其实那诗何须乎改字呢?自来的注家没有把它弄得清爽的,只是读法没有弄得清爽罢了。中国的旧时诗文不加标点,实在是一种害人的东西,然如标点加错了,就象这“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一样,依然是害人。不嫌重复,让我也把那中间的几句标点一下吧。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之部)武王靡不胜,龙十乘,大是承。(蒸部)……
这样一来,想无须乎再要我加些注释了吧?武王就是上面的武汤,所以说是“肇域彼四海”,肇者始也。前既咏武汤,后又咏武王者,和《长发》是一样的格调,所谓低徊返复,一唱三叹。照我这样地标点,自然是“丁”也不用改,“王”也不用改,“糦”也不用改,胡适的预言说可以还给犹太的“法利赛人”去了。
七殷末的东南经略
再说“殷自武丁以后,国力渐衰;史书所载,已无有一个无所不胜服的‘武王’了”,这也有点不尽合乎史实。其实就拿殷代最后的一个亡国之君帝辛来说吧。这人被周及以后的人虽说得来万恶无道,俨然人间世的混世魔王,其实那真是有点不太公道的。人是太爱受人催眠,太爱受人宣传了,我们是深受了周人的宣传的毒。但就在周人里面多少也还有些讲公道话的人。例如《荀子》的《非相篇》虽然同样在骂他,但如说“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超劲,百人之敌也”,这岂是寻常的材料?又再把《左传》中批评他的话来看吧。
纣克东夷而殒其身。(昭十一年叔向语)
纣之百克而卒无后。(宣十二年栾武子语)
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宣十五年伯宗语)
在这儿正表示着一幕英雄末路的悲剧,大有点象后来的楚霸王,欧洲的拿破仑第一。他自己失败了而自焚的一节,不也足见他的气概吗?但这些英雄崇拜的感慨话,我们倒可以不必提。我们可以用纯正的历史家的观点来说句“持平”的话:象殷纣王这个人对于我们民族发展上的功劳倒是不可淹没的。殷代的末年有一个很宏大的历史事件,便是经营东南,这几乎完全为周以来的史家所抹煞了。这件事,在我看来,比较起周人的翦灭殷室,于我们民族的贡献更要伟大。这件事,由近年的殷虚卜辞的探讨,才渐渐地重见了天日。
卜辞里面有很多征尸方和盂方的纪录,所经历的地方有齐有雇(即《商颂》“韦、顾既伐”之顾,今山东范县东南五十里有顾城),是在山东方面;有(今安徽霍山县东北三十里鬵城)有攸(鸣条之条省文),是在淮河流域。我现在且举几条卜辞在下边以示例:
一甲午王卜贞:×余酒朕。酉,余步从侯喜正(征)尸方。上下示,余受又又(有佑),不哉。告于大邑商,亡它在。王乩曰吉。在九月遘上甲。隹王十祀。(《卜辞通纂》第五九二片)
(这是我由两个断片所复合的,一半见《殷虚书契》前编四卷十八页一片,另一片见同书三卷二十七页六片。字虽不尽识,文虽不尽懂,但在某王的十年九月有征尸方的事,是很明了的。)
二癸巳卜黄贞:王旬亡。在十月又二。正尸方,在。
癸卯卜黄贞:王旬亡。在正月,王来正尸方。于攸侯喜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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