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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解读儒林外史-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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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就点头道:
“一些也不错!老先生,而今好了:虽然他们生前到底差一个进士,冤
冤枉枉当了一世的读书人,而今他们死后——到底得个进士去了。要不然,
怎样叫做个‘学问好’,‘肚里通’?”
(十)
这部作品写的这儒林中人,但要是不写官,那也等于没有写士子。官场
设在儒林的中部,好像一座紫禁城。谁要跑到那里面去,就必须通过这座林
子。反过来讲也是一样,大家之所以巴巴的要进这林子,无非为的要进那紫
禁城。
那么当然——一个人书读得好不好,通不通,就完全以他能否敲开那扇
官门以为断。他进门之后混得愈得意,就愈足以证明他的学问好。这永远成
正比例,自不消说。
可是还有一个手脚要做。
他这么读书读成功了之后,要是没有人敬畏他,那也还是显不出读书的
好处来。于是乎又有一批人物应运而生。
一开场就有梅玖相公。他把周进那么一个老童生调笑得脸上红一阵,白
一阵。后来周进一抖,做了官。这位梅相公就是在背地里也着实恭敬,自称
是受业弟子了,接着登台的可就多了:从严贡生之“相与汤父母”起,一直
到五河县的唐二棒椎,成老爹,都是这一坛子里的醋。
还有赵雪斋先生和牛玉圃先生之类的诗人——也可以算是这里面的一个
亚种。
这批人自己也干着这一行的,自应认识读书成功的伟大了。所以他的有
这一手,还算不得怎样稀罕。要连士子以外各行人也做到这一步,那才有个
意思哩。
正说着,就又产出了像胡屠户那样的一种亚种。这正如生物学家到处去
旅行,采集得极丰富似的,被这部小说搜罗了许多脚色。有的,已经把各个
个体取上了名字。有的却还没有,仅只写到了一般的。总之是时不时的在那
里出现,到处都有得出现。
不过胡屠户他们的出发点,与梅玖相公之流的也许稍微不同一点:他们
倒多半不是为了要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出此。他们要这样借重人家么,那可还
不够格。他们能知道读书成功的伟大,大概是出于所谓直觉的。因为他们看
见人家坐着黄伞的轿子,蓝伞的轿子,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了来,要“不由
的不怕”。而叫人怕,总是了不起的。
有人说,上帝创造种种东西,各有其目的。就是生物,也是为了各种有
各种的用处,这才制出来的。这句话真说得不错。
即如咱们而今谈到的梅相公及胡屠户这一类人——就是专为这么一件事
业而存身于人间:脚踹老童生而叩头于老爷脚下,他们的人生意义,也就在
这里。否则天也不降斯人于斯世了。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镜子。一个读书人的成功与失败,伟大或渺小,就全
靠这面镜子照出来。
然而一般不念书的人当中,也还有全然与胡屠户他们不同的人物。
楔子里就写出了一个秦老爹。他着实同情王冕,帮了许多忙。这种人物
以后又出现了好几个。例如乐清县的潘保正那么照应了匡超人,芜湖的卜诚、
卜信那么养活了牛浦郎,等等。
这些事,——高翰林以至匡超人他们可会去做?
不会。他们没有这个工夫。他们只一心一意在那里读书,全副精神都放
在举业上。他们连想也不会想到那些闲事方面去。
不但如此。就是人家做了那些闲事,那么婆婆妈妈地照顾了他们一场,
那似乎只是应份的。落后他们还肯不肯把人家放在眼里,可就没有准儿了。
那位秦老爹是运气。他遇见的幸而是王元章先生——一位例外的读书
人。所以彼此还相与得下去。如果遇见的是匡超人先生呢,结果就要不同得
多。这位匡相公后来把不把潘保正当作一个人看,书里面没有交代。但只要
参考参考潘三押在监里的时候,要求匡相公去看看他,而怎样讨了一场没趣,
也就可以想象得到了。
至于牛浦郎,——那刚刚只通了一丝丝儿读书人的气味,就要叫卜诚、
卜信这两位舅丈人伺候他的贵客,还大模大样地责备他俩不会端茶。那两个
养活他的长辈回了两句嘴,他立刻就要“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
—先打一顿板子”!
作者仿佛是故意要把这些不读书的人跟一般读书人摆在一起,使他们彼
此发生一点关系,好让我们领教领教。
谈到这里,我又想到了马二先生——只有他老实,肯做那类闲事。这就
太不像一个举业当行了。怪不得没人看得起他。所以他造就出来的那位匡超
人先生一经成龙,就把他连同潘三一齐都摔掉,正像摔掉一块敲门砖似的。
可是凭良心说,虽然“儒林”中的英雄大都是这一类货,但倒也不是什
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们多半仅只是小丑而已。还不是粉净。要说到做什么大恶,那他们倒
还不配。
有许多许多地方——作者的确讽刺得很刻毒。但他除开对严贡生和匡超
人几个儿表示了很大的愤怒以外,对其余的倒都肯予宽容,对他们多多少少
都原谅着些。
你看到他们那副嘴脸,顶多你只能长一身鸡皮疙瘩,或是吐一口唾沫。
他们只会叫你鄙视,叫你笑,却还不配叫你痛恨。而有的竟还叫你觉着可怜,
叫你笑里噙着泪。
不论是他们的喜剧也好,是他们的悲剧也好,我觉得作者都是嘻嘻哈哈
地写出来的。
于是——哪怕这些人物的面目极其不堪,极其卑劣,极其无聊;可也只
化为一笑罢了。
只有写到杜少卿他们的时候,作者就严肃起来,极庄重地介绍出了虞博
士。还另外辟了一章,专来传这位当代的贤人,加意来描写他。可是——也
许是因为作者太慎重其事了,太想要使我们敬佩这个人物了,就反而写得不
十分生动。
就是写到杜少卿,也如此。固然,作者着笔时,仿佛比较显得没那么矜
持,写得活泼了些。但也是他加意写出来的。而这个人物所给我的印象,比
起别的一些主要人物来,似乎倒还没有那么亲切。
这一派人的领袖虞果行老先生——他那种浑雅,的确是给写到了家。他
和马二先生同样是我所爱的人物。但我一想起马二先生,立刻就看见他站在
我面前,他跟我挨得很近。我能够跟他手拉手,还感觉得到他手上的温暖似
的。而虞博士呢,我只能隔一层窗户看他。要是丢开了书而回忆到他之际,
那扇窗子更像是装上了一层毛玻璃一样模糊了。
我想,一个作者的得意之笔,是未必能如期的那样使读者感受的。
这里我又顺带想起了泰伯祠的祭典。这个人司什么,那个人司什么,怎
样安排,怎样开始,都写得仔仔细细的。所有的仪式——也都从头至尾叙述
出来,毫无遗漏。这真是全部书里顶庄严的地方。大概也是作者的得意之笔。
你读了觉得如何?
不瞒你说,我有点没这耐性看下去。
我知道作者并不是专为要卖弄他的这方面知识。他只不过想要借此提
倡,或者竟不如说他是要给世人一个教训,一个榜样。也许他简直是把这一
段当作全部书的最高点的。他把其余的人物和事件——嘲笑的嘲笑,批评的
批评,把他们多多少少都加以否定。而在这里呢,建起了这么一个场面。这
无异于告诉我们:
“哪,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一件事哩。”
他非常认真,非常小心,来正面指出一条儒林中应走的正路之一。
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这一点而写这一部书的。讲得不“美”一点儿,他就
是拿这个“文”来“载道”了。
不错。一个作者总有他所最首肯的东西,那并不足怪。就说“载道”—
—姑毋论其美不美——也是很自然的事。一个作者,总不知不觉有点儿他的
“道”要“载”上去的。
可是在这里,我以为尽可用另一种方法来载这些道。他尽可以用别的方
法来写出他们正礼乐,来表现出他们这种做正经事的精神。这样,则这种“道”
之感染于我们读者,也许能够更有力些,更深刻些。至于那些祭仪的详细程
序,那最好是写到别的专门著作里去。
等到把杜少卿那队人一写过,作者就从这严肃的高峰又走下来,又嘻嘻
哈哈地写那一般士子的形形色色去了。
可是这一队人以后怎样了呢?有没有交代?”
不一定有。
我们还能再遇见他们吗?
也没有准儿。
不单是这一批哩。就是所有的上场人物,都也是这样。
一个英雄给介绍出来了,登场了,写了一个,随即又引出了第二个。读
下去,能不能再看见先前的那一位,那得碰运气。一件事情写了出来,带过,
往后能不能知道那结果,再有没有下文交代——那也得碰运气。
我第一次读《儒林外史》的时候,看到这种怪写法,老实吃了一惊。那
时候我很不高兴这部书。这不单是因为我还看不十分懂,同时也因为这种写
法不能满足我。我要知道的是——这个主人公结果怎样。要打听他后来有没
有中状元,有没有招亲,一言以蔽之,就是要看到有没有团圆。然而这里多
半没有提。
要是单爱看看故事的话,那简直是错找上了这部书。
原来这里——兴趣全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人物上。只要借点儿事情把
一个人物之为人写了出来,就已经是交代清楚了。以后他怎么样,就不大去
关心了。
这部小说在形式上也像一般的演义之类一样——开头有个“楔子”,正
文也从某省某府某县的某村讲起,而篇末也结了个尾。但内容上其实无头无
尾。
这里只是写出了人生的一个个片断——接上个榫头,把它连在一部书上
而已。
要是作者把它分写成许多短篇或是中篇,也许还好对付得多。事实上,
他大概是照“儒林列传”那样来处理他的一个个人物的,不过让他们分配在
一回一回里面而已。于是看起来有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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