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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金笺(正册下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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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瑞本是最爱甜食的,更难抗拒这道时令佳品,但此时却无心尝它一口。
将鲁如海刻意推近的糕点又推开一些,君瑞只是默默看向内室,目光落在了那层层垂落,遮蔽了床上人影的纱帐上。
细听鲁如海将事情的来由解释了一番,君瑞垂下眼帘,他素日都极为敬重先生,却同一般的弟子不同,他和先生可算是忘年之交。此刻却知道了那年太子宠幸的居然就是先生族中亲眷,顿时心中百味陈杂。
良久,却是低声问先生:“先生真要认了他?”
鲁如海一双眼中分明带了一种怜惜之情,轻轻扫过内室。听见君瑞这话,只是身上轻轻一震,回首看向自己平生唯一得意喜爱的学生,忽然就如知交好友一般坦言:“要认他是真,我也不在乎他流落在外做的是什么营生,那全不是他情愿的。我只认他是当年鲁家嫡系女鲁珊……同容家容四少爷的孩子,是膏梁之族的子弟。”
君瑞闻言,便知道他是铁了心的,也就不再劝他。只是拿眼细细看了鲁如海许久,起身道:“来人。把容公子搬去本少爷的望江阁休养。手脚谨慎些,别惊扰了公子。”
鲁如海顿时大惑不解,见真有几个仆从进来抬人,大惊之下猛然起身,正要开口阻拦。却听身边君瑞轻轻言道:“先生知道的,他在我那儿休养比留在先生这里……妥当。”
只是一句话,鲁骢只觉喉口一凉,回首望去,眼光直直撞入了君瑞那双暗色深邃的眼瞳里。
这是一个心思何等善解人意的孩子!这是一个感觉何等明锐的孩子!
他,原来已经看出来了!
珠儿只是装睡,却也发觉君瑞园子里的仆从果然都是伶俐人儿,一路把他抬入望江阁里竟无大颠簸。丫鬟们里外忙了片刻,倒也把他惬意至极地安顿在了君瑞房内的卧榻上,与君瑞的纱帐遥遥相对。珠儿顿时对这太子身边第一红人好奇了起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从没见过,如此放心将陌生人安顿在伸手可及处的人。这位温润如玉的君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眯缝着眼睛,偷偷从长长的眼睫下看出去。众人早已经退走,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换下了一身累赘衣物,散着头发、拖着双内屋常穿的丝履在内室里头啪嗒啪嗒走着。松散的雪缎袍子搭在肩头,却又把那人的年纪生生压了几岁下去。那人在笑。看着个年纪同样小小的丫头吃力地抱了一床被褥进来铺在地上,嘴里调侃道:“雅韵好丫头,你何必这样,睡在地下若受了风寒可怎么得好!”
那丫头却自横了他一眼,啐了他一口:“奴婢这是怕容公子夜里伤势有变。主子自小就是娇养子儿,身子又弱,哪会伺候人。病人伤势夜里常有反复,主子是应付不来的。奴婢在,主子可自睡个安稳觉去,别引出那劳什子的病根来才是正经事儿。”
那人不再言语,拿衣袖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又想了一想,走近了卧榻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方才回首对那丫头温和低语道:“雅韵,他就交给你了,夜里你警觉些。今儿个真把我折腾惨了,现下倒是真倦了,头也有些痛,你点些安神药香。恩……就拿上回皇太后赐下的沉水香。”
那人起身向床帐步去,嘴里唠叨着,竟全然不像方才在鲁如海那边正襟危坐、莫讳如深的样子,只是温和依旧,仍是那个温文可亲的人儿。
君瑞今日已是累得惨了,正要梳洗安歇,忽然就有下人进来回事儿,说是宫里赏了月饼,太子差人送了过来,来人又说了不叫声张。
君瑞满心疑惑,哪有送敬食却不叫声张的?况且……现下又是子时,宫门早闭,来人是怎么办的差?心里虽是作此想,人疑疑惑惑得却还是重整了衣冠,出去了。远远看见门外一人背手而立。
夜色沉沉中,竟染了一身调皮的清辉。
君瑞看见那人就着门前西瓜灯的微弱光芒转身看来,笑意盈盈,卓然而立。
太子?……竟然会是太子!
君瑞忙打发了下人,迎了上去。正要行礼,却被太子一把扶住。月下,太子默默看了他很久,伸手将君瑞额前偶落下的一缕发丝细心地绕向他耳后。
君瑞浑身一震,只听太子柔声道:“佳节中秋,赏酒赏月赏佳人。可惜此刻花市灯尽,若得灯火交映,我的君瑞定然更胜梦中佳人。”
君瑞情窦初开,几曾听过如此绵绵情话,当下自是臊得满面通红。虽是心如鹿撞,他却是依然心思清明,忙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是如何出的宫?”
朱佑樘轻笑一声,一手握了君瑞一双滑腻腻的手儿,道:“本宫逃了酒来,宫里留的乃是个替身,皇祖母见了自会替我掩饰。也是怕旁人见了传出去不好,故而直到此刻才来会你。”
抿嘴一笑,太子拉了君瑞就往外头跑。
此时街上灯市已尽,人潮也早散了。君瑞被太子拿手牵了,一路过去,只觉四下俱静,月华清冷。
移时,两人已转进了一条胡同。暗漆漆走了几步,太子伸手推开一道角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君瑞四下一看,只见是个殷实人家家里的后院儿。园子里遍植了桂花树,此刻,淡色细小的花朵正缠了满树,在淡淡月华下吐着甜腻的香气。一壶清酒、果品糕点摆了中间一张矮几之上。
君瑞因而大是诧异,正自度忖,却觉太子一双手渐渐离了他手,悄悄揽紧了他的腰身:“这里是余嘉在京里置的私宅,今儿个中秋,我是想你想得紧了。也亏得这奴才尽心,收拾了这么个地方。”
太子虽说是狠着心肠把君瑞推了出来,却是满心爱恋难以割舍。中秋月圆,也是生了情动、难以自已,这才放纵了自己。如今见君瑞自是容颜依旧,粉雕玉琢,顾盼之间风流娇贵,更是难再压抑,一手揽了他,直恨不能把这个小公子给狠狠揉进心里去。
一味亲近,只觉臂中君瑞的腰身一僵,尚不及细想,君瑞已狠狠把他推了开来,屈膝跪道:“殿下请自重。臣愿为殿下把盏,以尽君臣之道。”
真似是兜头一盆凉水凌空而降,直把个太子给凉得透心透肺。良久,方才低声道:“你这是恼了我了。”
君瑞从来是见惯这位太子稍不顺意,便把违逆他的奴才给折腾得更作噩梦式的。就是当年初入宫闱,他也曾遭太子设计,被杖之于廷。故而他今日虽是神情自若,心下却已预备受罚。今见他如此,倒是一愣。太子见他依旧不敢抬首的样子,踱至矮几前的美人榻安坐了下来,轻叹道:“君瑞,你是我心上之人,若恼了我,直对我说便是了。何必又拒我千里?咱们相聚不易……你……。”话说到此,太子语气一顿,“我费尽心思同你说了原由,原来你仍是不懂我。”
君瑞垂首回道:“太子是恐授人以柄,太子也要臣替太子办事儿。这些臣都知道。”他低眉敛目,心里却是一阵隐痛。他并非一个不识时务、任性固执的人物。况且太子说的话,他也明白。只是家训从来洁净,父亲也是求独善其身的,一时官场万相却真真地摆了他眼前,太子命他做的,实在是与要他放低了脚,踩踏泥水一般。受同僚排挤、众儒奚落,又生生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儿骂作狐媚男宠,真是件件桩桩都是剜心之刃。到底不过十四的岁数,如今面对太子,自然怨愤顿生。既是口口声声说了情爱,却为何所作所为尽是要把他迫死的心狠。
太子见他回得硬气,知道他怕是恼得深了,于是又叹:“你连日来受的委屈,只当我是不知道的么?”
君瑞不理他,太子道:“你是我怀中至宝,我怎舍得你受那些秽气!只是,如今我是储君,你我又是暗里私情,自然他们还不在意你。若真到了我君临天下之日,天下之人胸襟狭隘的何止这些,口诛笔伐。我既是爱你疼你,自是要护着你的。我知你脾性,是受不得那些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手中权柄虽大,也能使残暴手段杜绝周边流言。只是到时政务繁忙,我如何顾得过来?稍不留意,你便会在我目光之外被伤得遍体鳞伤。故而我此番虽是推你入虎|穴,也是想借官场历练于你。若你有些功勋在身,必要好些,倘竟能学得元宗行事的一半狠辣手段,我也就放心了。”
听至此,君瑞猛抬首看向面前安坐的太子,只见他愁绪深锁眉宇,一个字顶着一个字道:“有句话你要记得:你是一生一世都好好藏在我心里的,是我的怀中至宝。”情深意切,柔肠万千。一双点漆般漆黑的眼瞳里,温存至极,仿佛能在顷刻间滴出水来。
君瑞心里百味陈杂,忽然思及近日所受的万般委屈,偏又是无处可诉。到底年纪尚小,泪水含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不禁悲从中来,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太子双腿,号啕大哭了起来。
他哭倒不打紧,却把太子给硬生生吓了一跳。太子也不过十六,生得又是天下头等复杂冷酷的宫闱,自是打落牙也得笑着和血吞。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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