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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书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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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屋檐下》自序
在校完了自己写的东西,而拿起笔来写一点“自序”之类的时候,往常总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喜意,但是现在,我只是一种“感慨无量”的心情。
开始写这剧本,是在今年的初春,但是三月间生了一场大病,四月初为着我们的成长而苦难了一生的母亲死了。这时期,又正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所遭遇的一个最严重的时代,微力的我,也被情势逼着,处身在一个忙迫倥偬的环境里面,写下了“第一幕”这三个字之后,几个月来,简直没有连续地写作三小时的时间,而流光如水,正月间和“业余实验剧团”预约了交稿的时期早已经过了。当陈鲤庭、赵慧深两位不惮烦地向我索稿的时候,几次三番地想请求他们把已经排印在上演节目单上的我的剧目抽掉,但是在他们那种热心的鼓励督促之下,终于每天三百字五百字地写下去了。
写这个戏是在闷人的黄梅时节,写这个戏是在一种霉天一般的透不过气来的环境里面;因为这是一个预定了要在租界的卡尔登戏院上演的剧本。客观上先受了一重严格的限制。而自己,对几年来剧作界风靡着的所谓“情节戏”、“服装戏”,又深深地怀抱着不服和反感,加上《赛金花》而后,我在写作上有了一种痛切的反省,我要改变那种“戏作”的态度,而更沉着地学习更写实的方法。到现在我可以很坦率地说,也许这很对不住督促和期待着我的“业实”的朋友,我写作的时候,完全地不顾虑到这剧本的商业上的成功,不管好坏,我自私地只希望它能够成为我写作方法一步前进的一个基点;才能和环境限制我只写了这样一个剧本,但是我这一点希望到此刻还没有改过。
剧本在六月底脱稿,没有充分和朋友们讨论和修改的时间,匆促地就被“业实剧团”拿去付油印了。他们派定了近于奢侈的演员人选,赵丹先生的匡复,赵慧深先生的彩玉,陶金先生的志成,王为一先生的赵振宇,章曼苹先生的赵师母,叶露茜先生的施小宝,再把演出的责任托付了擅长这一类戏剧演出的史东山先生,这近乎完璧的人选鼓动我对于剧本上演的兴致。我们在八月一日读剧本,三日开始排戏,预定八月十五日上演,可是,在八月十三日这一天,全面抗战的炮声响了!
这个戏的不能上演,在我感到的决不是失望,而只是兴奋和欢喜。抗战的喜炮应该送葬掉一切旧的感情,旧的故事,旧的剧本,而催生出许多更兴奋、更激动、更有助于我们民族解放的作品。我毫不留恋地把它忘掉,也不希望今后再有剧团上演这个剧本。我在戏中所写的那种忧郁的天气,忧郁的感情,狭隘的感情摩擦,人事纠纷,早该被抗敌救亡的洪流冲洗净了。只要时间容许,我今后一定要从这种写实的基点出发,再写一些视野大一点的剧本。单行本预定八月中旬出版,可是今日看完校样,已经是十月过半了。在抗战开始之后,排好了铅字在架子上搁了六十多天,卢芳兄还是要将这剧本出版,那么就让这些发了霉的铅字印在纸上和读者相见吧。
谢谢热心地替我作了一个足以使剧本沾光的主题歌(《勇敢的小娃娃》)的施谊兄,和督促我写这个剧本的“业实”的朋友。
一九三七年十月
(原载《上海屋檐下》,戏剧时代出版社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版。)
《上海屋檐下》后记
此剧作于一九三七年春,这是我写的第四个剧本。这是我写的第四个剧本,但也可以说这是我写的第一个剧本。因为,在这个剧本中,我开始了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摸索。
在这以前,我很简单地把艺术看作宣传的手段。引起我这种写作方法和写作态度之转变的,是因为读了曹禺同志的《雷雨》和《原野》。
我很感谢陈鲤庭和赵慧深同志。没有他们的“出题作文”和“限期交卷”,这个剧本是不会写出来的。当时在上海的“业余实验剧团”要剧本,而且想要有一个“比较能够反映现实生活”的剧本。这时候正在“西安事变”之后,我听了许多出狱同志的故事,有所感触,引起了写作的冲动,特别是当时的“业余实验剧团”拥有一批出色的演员,这些朋友们的优秀的演技深深地引诱了我。看看这张演员名单吧,我不禁跃跃欲试了。
赵丹(匡复)、赵慧深(彩玉)、陶金(林志成)、王为一(赵振宇)、章曼苹(赵妻)、叶露茜(施小宝)、施超(小天津)。
但是,这出戏当时没有能够在上海演出。
因为,八月一日读剧本,三日开排,预定十五日上演。而八月十三日这一天,“全面抗战”的炮声在上海打响了。
为此,在上海杂志公司出版的初版本中,我写下了下面这几句话:这个戏的不能上演,在我感到的决不是失望,而只是兴奋和欢喜。抗战的喜炮应该送葬掉一切旧的感情,旧的故事,旧的剧本,而催生出许多更兴奋、更激动、更有助于我们民族解放的作品。
当时,我很想忘掉这个剧本,忘掉这个剧本中所写的那种忧郁的天气,忧郁的情调,狭隘的感情摩擦和人事纠纷,因此,这个戏以后的命运,我一直没有关心。我重新翻阅这个剧本是在十五年之后的一九五三年冬,人民文学出版社打算出一个我的剧本选集,由于几位对这个戏有感情的朋友们的怂恿,我把这个剧本收进去了。后来,出版社编辑部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这个写儿女情的剧本在新时代没有教育意义,主张从选集中抽掉,我没有话说,就同意了。
过了几年之后,这个剧本又被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和其它两个剧院“发掘”出来,当我知道的时候,戏已经排了两幕。我想,已经发表过的东西,已经在白纸上用黑字写下来的作品,要藏拙、要抹掉,恐怕也是不可能了。而且,让新时代的青年人知道一点旧时代的辛酸和苦难,也不是有害无益的事吧,我点了头,这个戏在北京上演了。关于这个戏的历史背景、主题思想、作者对剧中人的看法,在演出前我曾和“青艺”的演员同志们谈过。谈话记录发表在一九五七年四月份的《剧本》月刊上,在这里不赘述了。我要说明一点,第三幕结尾时小孩们唱的一个歌,是施谊同志作的词,“青艺”说明书上没有注出,我不敢掠美。新版本基本上没有改,我只删掉了几句话,和在文字上作了一些润色。
谢谢关心和辛苦地演出了这个习作的朋友,我第一次在北京看了这个戏的上演,无疑的,演出给这个习作增加了光彩。
一九五七年五月 (原载《上海屋檐下》,中国戏剧出版社一九五七年五月版。)
关于《一年间》
为着替《救亡日报》筹募基金,在桂林上演拙作《一年间》,已经有了四个月的筹备了,承文化界先进的支持,和差不多可以说是全桂林艺术界的朋友们的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在今天和观众在舞台上相见。启幕之前,我感到了双重的惶悚和感谢,作为一个这剧本的作者,和作为一个《救亡日报》的编者。逾分地重视这一草率的作品使我惶悚,为着要上演这一作品而耗费了朋友们的不能计算的精力和时间,又使我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语汇才可以表示私衷的感谢。这感谢的今天,在我的生涯中将成为永远不会遗忘的一日。
《一年间》在重庆公演之后,最使我不安的是远近友人们对于剧作的逾分的誉扬,和过于宽容的指责。这剧本写作于去年九月,未曾付印,广州就沦陷了。嗣后奔波了差近一年,正像对一个产下了就给交旁人的孩子,直到重庆上演之前,我简直不曾有过再看它一遍的机会。上演之后,从友人们的来信和报章评论中,发见了许多新的问题,这也因为人事匆匆,到今天不曾有过仔细检讨一下的时间的余裕。那么就让我利用今天,作为一个陈述作者意见和自我批判的机会吧。
写作的动机去年八月,在“救报”周年纪念招待读者的茶会上,有一位年轻的读者站起来讲话,他说:“在抗战中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能写剧本的应该贡献出剧本。”他用“吝啬”这两个字来责难了我一年来写作上的“怠慢”。这句话真有点使我憬然!《上海屋檐下》以来,不写创作一年半了。我自觉到“工作繁忙”这四个字并不是辩解的最好借口,我答应了他,我在最短时期之内一定写一些剧本。接着九月初,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决定了以双十节为中国第一次戏剧节。田寿昌兄从武汉打电报来,要我转达广州戏剧界的朋友,在这一天举行一次盛大的公演。可是,当我把这意思告诉给戏剧界朋友们的时候,一个问题立刻提出来了:“你给我们写一个可以上演的剧本。”
我答应了这个要求,因为我知道在我当时的那种环境下,只有若干冒险地将负不起的责任先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能以一种心理上的压力,逼榨出写作的时间。
“什么时间交卷?”我问。
“预算排三个礼拜,你在九月二十号以前交稿吧。”
我还记得和我约定时间的是艺协剧团的蔡碧青君。
算一算日子也正还有三个礼拜,我决定了分出每天上午的时间,第一个星期整理材料和结构,第二周的第一天开始执笔,写作的时间规定了两个星期的上午。这在我确是一次冒险,我从这天起谢绝了来客,把自己反锁在上九东路那间使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洋铁店的三楼。九月十九日,在预算之前一天,我草率地完成了这一工作。在我贫弱的写作过程上这是一个时间最短的记录:《赛金花》两个半月,《自由魂》一个月零五天,《上海屋檐下》整整六个月,而《一年间》却只有十二个上午,从这一点,剧作的粗杂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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