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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书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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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倾听着他。
  “究竟你离开上海一年半了,第四幕,艾珍要分娩是在晚间十二点钟之后,那时候喻志华从外面回来,接着又匆匆地出去,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你知道上海十二点钟以后是禁止通行的了。”
  结构方面的粗忽尚且如此,性格的刻画和氛围的描写上更可以想象的了。
  我这样看那些人写这剧本的时候,如上所说,正在徐州失守,敌人以全力进攻武汉,而突破了外国重镇田家镇的时候。在广州,六月轰炸之后,经过了一个暂时的安静。九月初又差不多每天都有警报和轰炸了。加上,国内若干抗战没有信心的人,还在鬼祟地准备投降,陆续地放出了各种各样的悲观和沮丧的空气。广州迩近香港,对于谣言的反应特别敏锐。所以在那时候,我想提高抗战必胜信心,抨击悲观主义,和从社会任何一角的现实事象,来描写旧时代的变质和没落,新时代的诞生和生长,应该是艺术工作者当前的主题。我从这观点出发架空地设了一个故事,我想忠实于现实主义,我不作奇巧和偶合的追求,加上,我自己故乡沦陷,妻儿寄寓上海,“身居南国,心向江南”(这是于伶兄说我的话),所以我就在比较熟悉的一些平凡的人物和环境里面,寄托了这个主题。在抗战中,这些小人物都还活着,而且,在一个不很短的时期之内他们都还要照着他们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一种压榨到快要失去弹性的古旧的意识,已经在他们心里抬起头来,这就是他们的民族感情。但是从他们祖先时代就束缚了他们的生活样式,思想方法,是如何的难以摆脱啊!我不想凭借自己的主观和过切的期望去强要他们的生活!我把他们放在一个可能改变,必须改变,但是一定要从苦难的现实生活里才能改变的环境里面。我想残酷地压抑他们,鞭挞他们,甚至于碰伤他们,而使他们转弯抹角地经过各种样式的路,而到达他们必须到达的境地。我写的地方是上海,是沦陷区,是一个古旧的家,所以我实在不敢违心地把瑞秋、艾珍之类的人物写成铮铮的斗士。即使是刘爱庐吧,他可以博得观众的同情,但他也不是一个英雄,我写他,只想表现地主里面的一个保有正义感的封建儒生的一面,使他站在抗战这一面,使他同情下一代的,也不是由于阶级而是由于民族的感情(我此次在香港替大地影片公司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大地交响曲》,又重复地写了这样一个脚色,但是只因为他所处的地方是游击区,社会动荡的震幅很大,所以他的生活和意识的变革也和刘爱庐的有了很大的差分)。我很爱他,但是我也不敢对他做过大的期待,因为六十年的生活已经把他定型化了。
  抗战里面需要新的英雄,需要奇峰突起,进步得一日千里的人物;但是我想,不足道的大多数,进步迂缓而又偏偏具有成见的人,也未始不是应该争取的一面。要争取他们,单单打骂和嘲笑是不中用的,这里需要同情,而我终于怜悯了他们。
  今天看昨天说到同情,就不能不接触到于明扬了,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败。
  抗战前后,我看见过许多个典型的人,就是平日叫嚣跳踉,大语壮言,可是一朝他自己号召别人的行动到来的时候,他却遁入天空,在云端里摇头叹气,不满现实,但是又不愿以行动去争取更好的现实的到来。嘴里喊着光明,而自己则藏匿在最阴暗的角上,这样,小有挫折,立刻就会对于昨日的主张,作全盘的否定。我憎恶这样的人,甚于最不容易进步的绣笙。我写于明扬,我想用这样一个典型来对比那徐徐地——但是着实地进步着的另外一面。但是,在写作中,我说不出什么因缘,忆旧的小恶魔玩弄了我,使我将他写成一个参加过学运的亡省的青年,更因为对他的介绍只限于“预备说明”,没有余裕充分地说明他的过去,于是先天的矛盾就存在了,憎恶他呢?还是同情?我不想有意识的对他同情,但是“他的过去”使观众对他发生了怜悯,——这怜悯,正像一道护身的符,使我对于他的批判受到了绝大的阻碍,他的理论已经发展到十足的汉奸,但是我们对于他的死去终于还免不了一抹难以排遣的不忍。有人批评我说,喻志华讲给他听的都是空话,所以不足以驳倒他的理论,我想这批评是出于印象。喻志华比不上毛泽东先生,她讲不出——在舞台上也不容许她讲出“新阶段”和“持久战”中的光辉的言语(不幸我写这剧本的时候,还没有读这两本书的幸福)。而她所讲,在前进的人看来已经是空言和常谈,可是对于刘爱庐、艾珍之类还不失为通俗易懂的勉勖和鼓励,我以为真实地使喻志华不能克服于明扬的,不单是理论的贫乏,而更是一种因为他的身世而早已生根在善良观众心中的怜悯!处理题材的时候一发可以牵动全局,在此我得到了一个教训,两年之后,他的理论变成了汪精卫的理论,那么对于他的同情,也已经是罪恶了,我残念着社务羁绊了我,使我不能有一个充分的时间来重新考虑和纠正这一个问题。
  旧的,腐朽了的,恶的,一切都要在矛盾中死亡;新的,善的,也都会在矛盾中生长,让于明扬死去,但,使这样一个青年如此地死去在我终觉得是一件黯然的事情。
  一九三九年九月
  (原载《长途》,集美书店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初版。)
 
 《小市民》后记①
  一九三五年夏,我在上海不能继续活动的时候,隐蔽了大约六七个月的时间。把日常习惯了的工作骤然的放下来,人往往会反而觉得疲劳,我在一个白俄办的小公寓里“休息”了几个月,写下了我最初的独幕剧《都会的一角》。这一年冬,用“徐佩韦”的笔名发表在《文学》上。第二年春,星期小剧场决定了上演这个剧本,而第一次上演,就遭到了意外的麻烦,为了最后两句教科书上常用的“东北是我们的”这句话,突然的遭到了工部局的禁演。我当时自己没有去看戏的福分,但是去看了的朋友来说,演员和观众,都是始而哑然若失,继而愤极而涕。那成问题的两句话的用意只是在唤起人们的注意,沦陷了多年的东北四省仍旧是中国的领土,而这话在当时也有被禁上演的资格了,——我叙述这往事的原因,是在请大家想想,当时,蒋汪当政的“敦睦邦交”时代,是怎样黑暗的一个时世!可是结果,还是我们胜了,这禁演的消息在上海引起了相当的激动,在新闻上登出来,都说被禁的原因是由于剧中有“东北是我们的”那一句,因之,“东北是我们的”这一句话反而成了人们嘴上的无法禁说的口号,而使我那应该是被人忘却的拙作增加了意外的“光荣”。
  同在这年冬,写了另一个喜剧《中秋月》。这一直到第二年才以“徐至”
  的名字发表在《妇女生活》上。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我开始写《赛金花》和准备写《秋瑾传》。
  《重逢》(《上海屋檐下》)作于一九三七年春,这依旧是在这个剧本中所写的黄梅天一般的忧郁时代,形式也依旧是喜剧。喜剧,本来大都是产生于忧郁时代的。一九三六年我曾译过果戈理的《两个伊凡的吵架》,那里面的一句作者的话:“我们的俄罗斯是如何的忧郁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句话者是留在我的心头。
  黄梅天之后来了一阵大雷雨,抗战开始了。我离开了住了十年之久的上海,一九三八年这一年一直没有写文艺作品,到广州沦陷之前的一个月内我才写了《赎罪》和《一年间》。前者是“搭题”戏,后者是“急就篇”,粗杂是可以想象的。
  一九三九年夏,为了探宁儿的病,我从桂林回到上海,那正是“汪先生”
  到上海的时候,他们那时候的工作中心是集中火力,打击抗日反汪的言论,我在那短短的一星期中看了各式各样的人,五月回香港,就在那里一晚上写了《娼妇》。
  将这些看了一遍,全是写“小市民”的东西,就把这集子叫做《小市民》吧,对于“小市民”,我曾经在一个机会写过:在抗战中,这些小人物都还话着,而且,在一个不很短的时期之内,他们都还要照着他们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一种压榨到快要失去弹性的古老的意识,已经在他们心里抬起头来,这就是他们的民族感情。但是从他们祖先时代就束缚了他们的生活样式,思想方法,是如何的难以摆脱啊!我不想凭藉自己的主观和过切的愿望去强要他们的生活,我把他们①本文收录进《小市民》一书时作者对史实作了订正。文中第三句:“隐蔽了大约六七个月的时间”,原文是:“我到了阔别的东京”。当时是为了迷惑敌人,事实上作者并未离开上海。此外,作者还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放在一个可能改变,必须改变,但是一定要从苦难的现实生活里才能改变的环境里面。我想残酷的压抑他们,鞭挞他们,甚至于碰伤他们,而使他们转弯抹角地经过各种样式的路,而达到他们必须达到的境地……抗战中需要新的英雄,需要奇峰突起,需要进步得一日千里的人物。但是我想,这样的人物还不可能是大多数,进步迂缓而又偏偏具有成见的人,我想也还是应该争取的对象,而且是可以争取的。单单责骂和嘲笑是不中用的。这里需要同情,而我终于怜悯了他们。
  这意见,到今天还不曾改变,所以有机会,“小市民”戏还要写下去(最近执笔中的《愁城记》,就是这一例)。
  从一九三五年到今天,是五年了,而我留下的,是那么贫弱而可怜!集起来,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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