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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花-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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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你把老七说得像妖怪一样,他哪是那样的人?」风淮翻翻白眼,动手把桌上的书册全都收起来,「你别和卧桑一样都被这些易理给迷昏头了,我和老七做了那么多年兄弟,在他身上,我根本就看不出来你说的那些。」

  律滔郑重地望向他的眼,「他不是妖,他是魔。」

  胜蛇、白虎,亦六神亦魔物,若是摆对了方位,即镇守之六神,但若错置其位,则为魔。

  而这两者,皆在朵湛的身上,并各自拥有一片光明和黑暗。

  一直以来,朵湛将自己放在可以修束的一方,用仁义修善来维持和平的表相,用佛性来压抑内心深处强大的杀戮野性,可一道手谕却破坏了这一切,让掩藏的人无法再掩藏,被迫不得不在性命因此而危殆之前放手一搏,投入了本就该属于他的方向里,一旦让这头白虎回到他该去的天地正司其职,到时,杀戮归杀戮,而能够阻止他的人,恐怕将再没有。

  因为他的眼神,风淮觉得胸坎里的心跳忽地变快了,隐隐约约的,那在他心湖里的不安,像层层圈圈的涟漪,逐渐飘浮扩大。

  「无论你信与不信,总而言之。。。。。。」律滔拾起桌上一枚用来卜算的铜钱,定眼凝视着它,「咱们天朝里,有个魔,他藏了十年也被佛压了十年,就不知这个魔,他现在醒来了没?」

  ﹒﹒﹒﹒﹒﹒﹒﹒﹒﹒﹒﹒﹒﹒﹒﹒﹒﹒﹒﹒﹒﹒﹒﹒﹒﹒﹒﹒﹒﹒﹒﹒﹒

  在曾经后悔过之后,他就已然清醒并知道他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让他清醒的,是那场旧梦。

  每回踏进它,那一切他极力想遗忘的,却总是历历在目,彷佛像是昨日刚发生的一般,它发生的时间,就是在夏日里,和今夜一样是吹着南风的季节,可是那风中,却有着火焚的味道,以及怎么也掩盖不掉的血腥味。

  当时,他还只是个皇七子,一个对朝政充满理想、对国家和自己充满希望的小小皇子,方要在朝中展露头角,还不知道他所背负着的是什么,也还不知佛与魔。

  夏日初临,那年的夏日京兆异常地炎热,焕人的南风,像种隐隐待发的不安正在酝酿中。

  不安的种子爆发于淮南一带的襄城,来得措手不及的瘟疫,毫无预兆地降临襄城,疫情犹如洪水猛兽,转眼之间便吞噬了襄城,城民皆药石罔救,不出半月,襄城已是死城一座。恐慌四处在淮南一带蔓延,淮南的百姓深恐自己的城乡将成为下一座襄城,欲逃离疫情地带的百姓纷纷携家带眷远离淮南,于是,流言四起,流民也四窜。

  地方官的急报迅速涌进京兆,淮南一带的疫情震惊朝野,柬西南三内六相,在彻查后发觉疫情仅限于襄城并未扩大,紧急在翠微宫商议之后,向圣上进谏火速派兵南下焚襄城以减疫情病种,以免疫源散播出襄城而染了邻近的其它城乡危及更多百姓,而在焚城之后,三内再设法逐步澄清流言安定百姓之心。

  圣谕立即拨下,接旨者为刺王铁勒与初近朝政的皇七子朵湛,在接旨当夜,铁勒便拨兵带着朵湛起程南下。

  可是在抵达襄城之际,他们才发现,他们所得到的消息并不正确,襄城尚未完全成为一座死城,在襄城中,不但城民未因疫情而死尽,还有些身子较为健壮的城民奄奄一息地滞留在城内等待救援,或是尚未病发或染病。这样一来,手执圣谕的朵湛,反倒不知该拿那些未死的城民怎么办。

  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朵湛是很想抬手网开一面,让未染疾的城民们出城到别的地方接受照料,不让城民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手焚烧了他们的家园,但同样也是负责执行圣意的铁勒却执意不开城门打算直接焚城,无论他再怎么为那些残余的城民请命,铁勒就是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是要照旨行事。

  在铁勒的一声令下,城中病死的、奄奄一息的、染了病的、未染病的百姓,在夏季进入阳光最好的那一日,被大批官兵集中至城中的都邑府,可是,朵湛还是认为事不至此,他不相信铁勒会狠心到那种程度,一切仍有转圈余地的。

  但在铁勒下令着手封死都邑府,都卫官们找来粗重的铁链开始锁紧府门,好让关在里头的城民一个都跑不了,并在府边四处备好了稻草干柴,也将全城外围都布设好桐油准备周全时,他不再确定了。

  站在部邑府内的广场上,整座襄城尚存的城民就躺在他的脚边,痛苦的呻吟声、低号声、苦苦求饶声,一声声回荡在他的耳际,他不忍心中有千百个不忍,怎么也无法就这样看他们被弃在府内,而后随着大火的点燃命葬于此灰飞湮灭。

  不该是这样的,他来这里是为了止疫救灾,但这根本就不是救人,这简直就是一场谋杀!

  「在我们离开这里后你就立即下令。」安排好一切的铁勒踱至他的身旁,昂首环视着整座都邑府。

  「下什么今?」朵湛回过头来,声音里藏着恐惧。

  「焚城。」

  由他来下令?由他?为什么要他来当刽子手?

  看着由自己洁白的双掌,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不,他不要沾上一丝血腥,这不是他该做的事,若不能保全他们,他也不要造孽,他是来救人而不是杀人的。

  「为什么要由我来?」他急着想把责任推回去。

  「就是要由你。」铁勒看出了他想实身事外的自私自利心态,「下令。」

  他直摇首,「不。。。。。。」

  「不焚城,邻近的城乡将沦为下一座死城。」已经快至盛夏了,若不及时控制住疫情,等到南风一起,疫情会流窜得更快,必须在灾殃扩大之前结束这一切。

  「但他们还活着啊!」朵湛两眼泛满心慌,双手紧紧揪扯住他身上的镗甲,「你看看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你怎能就这样罔顾他们的性命下令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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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杀他们,我不杀人!」他大声拒绝,拒绝让双手沾上一丝污点,拒绝背负一丝愧疚。

  铁勒拉过他,抬起他的脸要他看清那些躺在他脚下的城民。

  「不杀他们,你以尢在经历过这些灾痛和生离死别之后他们还活得下去吗?你又知道他们哪个人身上没带着疫源病种?若是让他们带着病种走出城,他们一人即可害死千百条人命,你的一念之仁将因此害死多少无辜百姓?而到时你又得多杀多少人、多焚几座城?」

  冷汗涔涔滑下他的额际,「我。。。。。。」

  「看着他,务必要他彻底执行圣谕。」铁勒在他犹豫的当头一把松开他,回眸狠瞪向身旁跟着他们南下执行焚城的部属,「他若是没奉旨照办,我会连你们一块烧了,就由你们陪着全城百姓一块死在这里!」

  「是。。。。。。」知道铁勒言出必行的众人胆战心惊的接令。

  「二哥!」朵湛追不回铁勒大步离去的身影。

  「皇七子。。。。。。」转眼间,所有部属纷纷在他的身边跪下,「卑职等求求您了。。。。。。」

  求他?不,是逼他。

  窒人的死寂盘旋在朵湛的身上,他茫然地看着众人期待着他的眼神,也看着城民们充满悸怖的双眼。他该拿这些人怎么办?活活的烧死他们?他办不到;叫部属们先杀了他们?那样他们还得再受刀剑之苦。

  「拿毒来。」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毒?」

  他别过眼,用力喘息,「别让他们痛苦,在焚城之前给他们服下。。。。。。」

  在城民的眼中,朵湛看见他们眼底的希望渐渐淡了,最后笼罩上横竖都逃不掉一死的泪光,眼看着地上的城民一被喂下掺了毒的水酒,有些是被迫的,有些则是心怀感谢,有些则在濒死前挣扎。

  「帮我。。。。。。」一名服下毒的男子紧揪住朵湛的脚,因毒性发作而痛苦地涨紫了一张脸庞。

  死得太慢,太折磨了。

  不假思索也没有犹豫,朵湛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际的佩刀,一刀刺向男子的胸膛成全他,但顺着刀势,腥甜而温暖的血,像有生命的小蛇爬上他的脚边,令血光中的他微微一怔,硬生生地止住手中未竟的刀势。

  他在做什么?

  为结束痛苦而让他人更痛苦?为结束血腥而更血腥?

  在成全之下杀人,他成全了什么?也许,他本来就是想这么做的,只是他不想表露出来,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内心里其实也是无情的,他只是需要有人给他一个借口或是理由,好来掩饰他的罪愆,好来让他的内疚合理化,他只是想成全他满腔虚伪的仁义道德而已。

  胸口灼灼烫热,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脑海里翻涌,他赫然发现他在血光中看见自己拥有更多的杀意,和一份不该有的痛快感,这令他感到心慌,好想快点结束眼前的这一切,就这样一把火烧光它,随手拈熄这些生灵的生命,再把这些盖在记忆底下,当作从没发生过,可是他初开杀戒的双手却动不了。

  动不了,即使脚边的男子发出凄厉的哀号,甚至紧捉住他的脚,十指紧紧陷入他的腿际,将他抓得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以发泄此刻所受的痛苦,朵湛就是僵直着身体,整个人动不了。

  铁勒的大掌蓦地覆上他的手,在刀柄上用力一使劲,一刀直剖至心房,俐落地让那名男子在眨眼之间迅即断气,快得连一点痛苦也没有。

  低首看着脚边死去的男子,朵湛的眼瞳没有焦距。

  「你愈仁慈,也就愈残忍。」铁勒气急败坏地捉紧他的双臂用力摇晃,「而你最残忍的,就是你的仁慈!」毒杀他们?为什么不一刀给他们个痛快?

  朵湛惶惶颠退了几步,像个被看穿的人。

  「不要躲!」铁勒厉声要他面对,「你以为双手不沾血就不罪恶吗?你以为袖手旁观就表示你没有参与吗?」

  图穷匕现,在铁勒的眼眸下,他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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