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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9-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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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我心头惟一的绿洲
回蛇口的路上,小清忽然提议:“去你的宿舍看看吧,认识都一年了,我还没去过呢。”
我迟疑了片刻,说:“王老五的窝儿,狼狈得很。算了,别去了。”
小清噘起了嘴:“看看怕什么?不是有猫腻吧?”
“我又不是钻石王老五,能有什么猫腻?去就去!”
进了我的宿舍,小清有些兴奋,东看看,西摸摸,对普普通通的东西也很感兴趣。
“哟,怎么是你一个人?你说的那个抠到小富婆的同事呢?”
“抠到了小富婆,人家就不住这狗窝了。走了!”
“你不要这么怪怪地说话。男人娶富婆,女人傍大款,都不会过得舒服。你用不着羡慕他。”小清坐到我的床上,摸摸我的被子,整理了一下枕巾,欢快的神情又重现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我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正是她在国贸大厦顶层的留影。
小清脸一红,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咬了咬嘴唇,很感伤的样子。
我拉起她的手,安抚道:“算啦,什么也别想了。我现在去弄面吃。”
吃面的时候,那种家常的亲密气氛又出来了。小清在笑,在说着公司的琐碎小事,一如往常。她的五官很生动,她的笑容很灿烂。我这四处弥漫着无奈的陋室里,第一次有了汩汩流动的生机。
“好吃吗?”
“好吃。”
“这手艺,还是跟那个走了的同屋周一鸣学的。”
“你过日子挺认真的呀,为什么不定个大目标呢?”
“我定过的大目标多了,没有一个能实现的。”
“现在不同啊!你是在深圳,逆水行舟,残酷得很。”
“逆水行舟啊?我行不动了!公司就是这个快死的样子。去求职呢,就像是去讨饭一样。去十个地方,十个地方不成。没有人理我。”
小清紧了紧眉头,叹了一声:“你看,才一年多的时间,求职就这么难了。去年那时候多好,机会多的是。”
我们又开始琐琐碎碎地聊起来。有一些东西,实质已经改变了,可是一时之间,又好像没有变。需要假以时日,需要有一些岁月流逝过后,才能渐渐看出那荒凉来。
饭后,我们一起到阳台上去坐。天空还留着最后的残红,对面宿舍又是一片喧哗与骚动。打工妹的录音机在放着一首歌——
天上一个月亮,
水里一个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里,
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低头看水里,
抬头看天上,
看月亮,思故乡,
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
歌儿唱的愁肠百转。一群聚在走廊上望月的打工妹,也跟着在唱,声音飘忽而忧伤,唱到“看月亮,思故乡”一句,就尤其响亮。
我听着听着,不禁悲从中来,热泪又要流出来了。我们这些回不了故乡的人,所梦想的家园,不是在水里,就是在天上。什么时候,我才能摸一摸自己家园的门窗呢?
小清见我不说话,回头看了看我:“你又怎么了?”她看见了我眼角的泪光,有些慌,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抹。
我挡了一下,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抱住。小清的躯体,是滚烫的。它是冬天的炭火,温暖到我身上的每一处。
“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是,我也不想。可是,我们这样下去,不行……”
小清仰起头,望着我,那灯光下的眼神,很迷茫,也很坚定。
她走了,我们并肩的日子就此结束。自从“海上世界”认识以来,我曾无数次地晚上送她回宿舍。招北宿舍的那条小路,那里的花丛和树木,都熟悉得入骨入髓。那一扇灯窗,那夜风里飘拂的印着竹子的绿窗帘,在我孤寂的打工生涯中,是最美的景色,是我心头惟一的绿洲。
到今天,我才猛省——它们,并不属于我!
我站在四海路边,任凭行人从身前身后蜂拥而过,麻木地听着年轻人的欢笑声。我嫉妒他们。他们为什么有欢乐?他们为什么不忧愁?我是做了一个梦。就像在火车上结识了一个旅伴,火车在行驶时,我以为我们前世今生可以永远地这样亲密下去。当火车停下来后,我才明白:原来结伴的人,终究要各奔西东!
送别小清后,回来的路上,看见四海的万家灯火,我想起了夏雪。几天前,她找过我。那时候,我是爱情上的富翁,她是爱情上的赤贫者,现在,我们都一样了。我那时怜悯过别人,却不知,自己很快也将需要怜悯。
路过小店时,我给夏雪的宿舍拨了一个电话。夏雪的声音不大,很虚弱的样子。她说,一切都还好,就是感到累,几乎没有勇气从头再来了。但是,后退就意味着毁灭,所以无论如何还要闯,明天就要去深圳“见工”了。
她最后说:“真是谢谢你。我在深圳惟一感到温暖的,就是你和高磊对我的帮助。”
我说:“你要坚强,失去的,还会再来。”
夏雪停了停,艰难地说:“你不要说这个了,我不会再有幻想了。倒是你,可要好好和小清相处。你们,真的很不容易呀。”
我难以回答,只能说:“是啊,我会的,我一定会!”
打完电话,在小店买了两瓶“生力啤”。回到宿舍,我坐在阳台上,打开了瓶盖,大口大口地喝。
对面的楼道里还在喧嚣,生活还在继续。这个世界上,波黑在打仗,巴勒斯坦也在打仗,枪弹横飞,有人在悲惨地死去,而我们还活着。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并不比那些人好多少?他们死了,也就死了。我却是眼睁睁看着最美好的东西死去,却不能去救,不能放声号啕,我只能忍着,忍着。
我此刻,很想自暴自弃。我真的很想自暴自弃啊!
第三部分小姑娘已经走投无路了
久久不见的怀民,突然给我来了电话。他压低了声音,向我问起夏雪的近况。
我没有说什么,只问他,到底想做何打算?
怀民沉默了一会儿,说:“电话里不好说,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再聊吧。”
宾彬酒家,景物依旧。所谓伊人,却已不在了。我和怀民相对而坐,彼此都有一份尴尬和伤感。不过,怀民还是怀民,并不像遭过一番劫难。宽宽的额头上,仍然闪耀着自信。
我对他说:“夏雪做了人流,情况还好,但已经有几天没跟我通消息了。大概正在深圳找工作。”
怀民眉头紧锁,像被烫伤一样“咝”了一声。他缓缓开口道:“她的确是去深圳了,临走跟我通过话。但别的,她一点儿没讲。”
“她怎么说?你们总要好好商量一下。”
怀民有些惊异地看看我,说:“你不知道吗?她不可能再见我了。”
“咳!这不过是气话。”
“你不了解她。我知道,她做得出。她在单位里,就很要强。怀了孕,又被炒鱿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怀民抓着头发,有一些痛心疾首的意思。
“你当初,就应该控制好,哪能随便来?”
怀民望着我,诧异地说:“老兄,你不是也在谈恋爱?你能控制住?感情这东西,谁知道是哪一天发生的?”
酒家里仍是吵吵嚷嚷,人们没心没肺地在呼喝,似乎俗世里有很多令人陶醉的大欢乐。惟独在我们这个角落里,两个心灵都受了重创的男人,正在谈着爱情的得失。
我想到了小白,心里又痛,大学里冰清玉洁的“系花”,当初,能想到会有今日吗?
“小白呢?怎么样了?”
怀民叹了一口气,说:“每天都吵,家无一日宁啊。”
“你是不是想过,要甩了小白?”
“那怎么可能?孩子倒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我们公司。国营单位,二奶问题是不能拿到台面上的。毁掉一个人,这就是最好的武器。我这位置,不知有多少人在惦记,我要是闹了绯闻,立刻就完蛋!”
“怀民,你现在变了!太自私!你知道夏雪她……唉,小姑娘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跟自私无关,人总要在现实的层面上活着。浪漫,不就是个佐料吗?我已经在深圳奋斗七年了,七年啊!辛辛苦苦攒了点儿资本,因为喜欢了一个小姑娘,就让它一朝崩溃?说实话,我输不起呀!”
我望望窗外的街景。外面的世界,绚烂,生动,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愁苦。如果只看这景色,谁也想不到,人的内心里会有阴暗,会有腐蚀,会凄苦无助地崩塌下去。
我叹口气说:“夏雪她,是个执着的女孩,就更输不起了。”
怀民说:“这我知道。”说着,他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钱。“这是五千块,我的私房钱,小白不知道。就委托你交给夏雪吧,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我没动,盯着怀民看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来抽。
怀民有点儿尴尬,把钱推了推:“老朋友,帮一次忙。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这算什么呢?青春损失费?我不能干这事。夏雪有困难,我可以帮,高磊也可以帮。但是你这个钱,我不能转交,你自己想办法吧。”
怀民无奈地摇摇头:“老兄,你还是那样,你一点儿都没变!”他收起钱,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夏雪去见你的时候,样子还行吗?”
“还行吧,就是郁闷。”
“她最后跟我通电话,说到过你。她说,你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我只能苦笑。
第三部分全体员工都在“苦难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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