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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9-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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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彼此都很客气,学了广东人,互相招呼着,“张生,早晨!(张先生,早上好)”,“母乖。李小姐,早晨!(甭客气。李小姐,早上好)”。诸如此类,俨然香港都市片里的情景。
男职员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女职员一天一身职业套裙,永不重样。但是,这么郑重其事地按时就了位,却没事儿干。男的就沏茶、看报纸。公司订了香港的《文汇报》,每天三十多版,够看个昏天黑地的了。女的则恪守妇道,抹桌子、浇花、打开水。完了就看时尚杂志,交流逛街经验。
这是每天的开心两小时。10点钟一到,老板准时“砰”的一声推开隔壁总经理室的门,办公室里全体人员立刻“唰”一下大变脸,个个正襟危坐,满脸都是为公司殚精竭虑的样子。什么时尚杂志、《文汇报》,通通变戏法似的没了。室内鸦雀无声,只听见中央空调呜呜作响。一个专门伺候老板的文员小姐此刻弹簧般地跳起来,跑到隔壁去给老板冲茶。老板象征性地掸掸大班台上的灰,甩下“登喜路”大皮包,一扭脸,威严地隔着大玻璃窗扫一眼这边办公室,然后神闲气定地坐下。
公司的有效工作时间,从这一刻起,才算开始。
每天如此,朝朝暮暮。15年前,我们把多少大好时光就消磨在这架机器里了。我们所有的知识分子职员,都非常喜欢这早上的开心两小时,因为心情放松,没有事儿干,即使有事也要推到10点钟以后去干。老板都是直肠型的简单思维,你干了,他没看见,就以为你什么也没干。职员都不是傻瓜,谁不想讨巧?所以,“天塌地陷,也得等10点半”。
开心两小时啊,那是何等美好的时光。在今天我日见苍老之时,仍由衷地怀念蛇口石油大厦那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一群毕了业就南下的本科生、研究生,新鲜活泼,譬如朝露。各个坐在写字台前,吹牛、侃山、逗闷子,充分展现了人性化。隔着硕大无比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蓝蓝的后海、绿绿的香港郊区。我们身边的产品展示柜上,摆着非洲玩偶、印地安玩偶和日本玩偶。轻纱样的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堂的。我们这“玩偶之家”,充满了安宁、平和、优雅的气氛。
第一部分穷人暴富,心比蛇毒
下班之后,那才是鸟脱樊笼自由飞,职员们的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近下班还有10分钟的时候,解冻开始,大家脸上殚精竭虑的表情有所松动。老板在他的房间里,这时也没事儿干了,就背着手溜达到这边大办公室来,开开女职员的玩笑。大伙明白,这就是可以随便了。男职员就赶紧打电话约人,广东话叫做“抠女”,用现在的时髦术语说,就是“找美眉”。如果有人抠到了女,就赶紧擦皮鞋,蹭蹭几下,把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擦完了鞋,再掏出钱包来,数数人民币还剩多少张。女职员们见了,心里又不屑,又有醋意,互相挤眉弄眼地表示嘲笑。6点钟一到,大伙“轰”一声,鸟兽散了。
在大厦一楼食堂里吃罢晚饭,单身汉们便三三两两溜达回宿舍。此时的蛇口,暮色安详,俨若田园,就差没有“羊牛下来”了。
我们那时的宿舍,在“紫竹园”。就听这名儿吧,古香古色的,像不像陶渊明的故居?其实,紫竹园不过是一排高层单身宿舍楼,徒有其表,哪里有什么紫竹。现在这地方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可是当年刚盖好的时候,真还有点儿豪宅的模样。这一带,都是打工者社区。我们宿舍的对面,一栋八层大楼,就住了好几百号打工仔、打工妹。黄昏后,月上楼头,那整个八层大楼就像开了锅。洗衣服的、刷碗的、看电视的、听录音机的、打情骂俏的,各种声音,汇聚成一支宏大的叙事交响曲,直到后半夜,才能消停。
晚上单身职员一般在屋里都呆不住,有去看电影的、有逛老街的、有找老乡吹牛侃山的。跟我住一个屋的周一鸣,比较特别。他轻易不出去,下了班,就猫在屋子里专心干两件事。一是翻录磁带。他嫌买歌曲磁带太费钱,就到小店里去租,听到好的,便翻录在一张空白带上留着听,能省下不少钱。二是整理剪报。白天在办公室,凡经他过手的《文汇报》,没有不开天窗的。这家伙什么信息都搜集,比如《煲汤小窍门》、《梅艳芳出道靠什么?》、《金庸理财十三招》、《日本财阀横路敬二小史》,诸如此类。白天剪下来,晚上分门别类往软皮本上贴。他每晚做这两件事,乐此不疲。
周一鸣人比较闷,有了心事,不易宣泄。后来他倒是找到了一个途径,就是大放迈克尔·杰克逊,录音机一开,声震屋瓦。只要一听到这疯狂摇滚,不用问,准是又受了什么心理打击。我热爱迈克尔·杰克逊,就是那时候受他的熏陶。
此人是重庆人氏,农家子弟,同济电子计算机专业本科生。他有个外号叫“周崽儿”,源于他老爹每次打长途来,声音大得全公司都能听见:“崽儿,崽儿,你啷个样?好不好嘛?”这句话,每次都要问七、八遍。女职员们回回乐不可支。这周崽儿的专业,其实挺前卫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不去搞专业,却跑到这狗屁公司来,当个销售部经理,根本就不可能做出什么业绩来。我问他,他却十分淡然:“在哪里不是干?这个公司确实是混帐,但是,人多一点阅历不也是好?”
这周崽儿,就是如此不可理喻。
后来,这小子可是发得一塌糊涂,富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和他联系了,可是当年,我们确实就是从同一间陋室里一块儿起步的。人的天赋相差之悬殊,就这么令人感叹。也许,周崽儿成功的潜质,就在于他的那些与我不同的生活细节上。
我们那时候就是一对难兄难弟。我和周崽儿,下了班没处可去,窝在宿舍里,看书,发牢骚,抽烟,发呆,满屋子都是乌烟瘴气。
某日,周崽儿在欣赏他那精心制作的剪报本,重温了一遍《财阀横路敬二小史》,忽然把本子一摔,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书,念书,念成了个贫下中农!”
我说:“你的工资,可以了吧。”
周崽儿说:“六百五,我哪年能住上豪宅,哪年能开上宝马?”
“小子,你得慢慢来。咱们老板,还睡过荔枝公园呢。”
周崽儿愤愤道:“老板?这穷人暴富,心比蛇毒。我同济本科,他才给我六百五,上礼拜来的那个北财大的研究生妞儿,叫什么杜子美的,让他睡了一宿,就得了八百块!”
我听得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消息准不准啊?”
周崽儿说:“你看见她今天拿了个索尼随身听吗?”
“看见啦。”
“那没八百块下不来。她一个穷研究生,刚到深圳,能舍得买索尼随身听?”
我有些感慨:“我苦干一个月才八百,她一晚上就是八百,一个月三十天,三八就是两万四。这也太悬殊了!”
周崽儿嗤了一声,笑道:“说你们文科的不会算账,你们还不服。这账哪能这么算,就是做鸡,也不能天天干。悬殊倒不至于那么悬殊,只是女人挣钱毕竟容易。”
“那怎么办,男人就没出路了么?”
“有,你想不想?想,咱俩就一块儿去做变性手术,他娘的,咱也去一宿挣八百块!”
第一部分杜子美问题上遭到不白之冤
我下意识地往床头上缩了缩,说;“行了行了,我看你是牢骚太盛,出去泡泡妞儿就好了。”
“泡什么妞儿,”周崽儿叹了一口气,“这辈子,不想泡妞儿了。”
我问他:“什么事这么伤心?”
崽儿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女人,靠不住啊。我的女朋友,在上海谈得好好的。说好她先去美国,创造条件我再去。可是一到三藩西斯科就没了音信,估计是睡她导师被窝里去了。”
我精神不由得一振:“哦!我还以为天底下戴绿帽子的就我一个呢。这下,可找到同党了。”
“哦?你老婆也跑了?”
“跑啦。嫌我不通世事,挂靠别人去了。”
周崽儿歪歪脑袋:“你说,这年头,怎么……唉!”
我看看他,问道:“你是不是受了刺激才来的深圳啊?”
“不错,当然分配的工作也不理想。钱没有,势没有,你想,能分到什么好地方?那工作,不要了也罢,在深圳看看再说吧。”
我大不以为然:“咱们这公司,有什么干头?民营公司,就是个体户嘛,户口也进不来。说不定哪天老板抽筋儿,就炒了你。”
周崽儿蔑视地一笑:“老板?他还不敢炒咱们。没有咱们,他哪里能泡上杜子美?”
如此的谈话,每天晚上进行。
现在想来,周崽儿身上的许多优秀素质,正是我的缺欠。他精打细算,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要考虑产出。节约是他的好习惯。为了节约,他晚上不在食堂吃饭,自己煮方便面,直吃得面孔腊黄。
我看不过去,就说他:“百万富翁不是省钱省出来的。”
周崽儿说:“胡说八道。百万富翁就是省钱省出来的。媒体想鼓动人们消费,才说‘会花钱才能挣钱’,这话你也信?”他踢了踢床下的一大纸箱方便面,“你看,这都是批发来的,一袋能省三毛。想赚我的钱?不容易。”
我只好告饶说:“行行,你是铁公鸡、威尼斯商人。行了吧?”
一个知识分子,为了改变处境,不远万里,来到蛇口这种地方,几乎是举目无亲,于是1988年的那个夏天就不免有点儿乏味。平时上班还好,毕竟有“开心两小时”,一混就过去了。单身汉,最怕过周末。看到一帮帅哥同事临下班前“蹭蹭”地擦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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