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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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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直指人心,语惊四座。以折冲樽俎、辩才无碍著称的周公竟一时语塞。其他人见势头不好,群起而攻之。父亲力持己见,并且声明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爱护党中央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
周公当时一直被毛泽东指为“右倾保守”,被迫作检讨才勉强过关,刚好又赶上整风反右,事关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威信,他只有坚持党性,作违心的批判。最后他对父亲说:“你不悔改,将自绝于人民。”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这是两位相交二十多年的老朋友惟一伤了感情的一次争论。父亲的话分量颇重,是一种道义上的责备,其对周公内心的刺激恐怕也非同一般。他俩后来在另一些场合见面,父亲仍是一副俯仰无愧的态度,周公则温语有加,往往做出一些额外的宽容姿态以示弥补。
由于多年来不断搞运动,中国人的观念变得很容易走极端,历史也变成了任人随意涂抹的小姑娘。当父亲“走红”时,他的履历可以是投身抗日救亡、民主革命,一贯反帝反封建的爱国民主人士;到了墙倒众人推之际,便有了下列种种说法:“爱国是假的”、“他的抗日救国是为了创造向蒋卖身投靠的资本”、“勾结特务、反革命、右派分子进行阴谋活动”、“破坏土改”、“一贯违法乱纪的不法资本家”、“组织反党小集团”,等等,等等。翻开当年的报刊,这样的批判词比比皆是,大多出自与父亲共事多年的一些老友之口,有不少更是歪曲父亲原意的批判:如父亲原话是“定息不是剥削而是不劳而获的收入”,截去后半句就变成“定息不是剥削”,与原来的意思大不一样。
吴某某教授年轻时曾受到父亲的帮助和提携,当时却积极地斗争他。父亲曾指出思想改造要“脱胎换骨”的提法会加重被改造者的思想负担,此教授则加以演绎,称:章乃器说工商界在过“五关”之后,还要有“脱胎换骨”、“抽筋剥皮”的最后一关。此话上达天听,毛泽东在一次会议上谈到右派抵制改造时也引以为据,并表示不解:“这位先生,谁人去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更有甚者,父亲的一位工商界老同事,“铅笔大王”吴某某,过去有困难时曾屡屡受过父亲的恩惠与保护,此时竟反咬一口,纠集一些人,乘机对父亲提起诉讼,提出资产要求。
反戈一击,是50年代开始的一种时尚,其给国人道德情感造成的伤害,也是十分致命的。要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上认识朋友,这场运动提供了最好的机会,也开创了最坏的先例。父亲一直到逝世,都不肯原谅某些伤害他最重的朋友。其实这些朋友,在后来的十年浩劫中,也和他一样品尝了苦果,近年来在不同程度上都有所忏悔。
六、从民主人士到极右分子
1957年6月26日,一届人大四次会议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举行,这是一场对中国知识精英的大围猎。陷入网中的右派们,不得不放下学者名流的身份,在各小组内接受无休止的斗争乃至谩骂,违心地作屈辱的检讨。父亲仍拒绝强加的罪名,声明自己“不是一个政治家,也不配做一个政客”,如果要他作言不由衷的检讨,他没有气力。他在会上作了书面检讨,承认有“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思想和作风”、“个人英雄主义和个人自由主义”,但不承认自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并逐条辩驳了强加的种种罪名。他说:
八年来,我对党所提出的方针、政策,不但没有任何怀疑,而且往往还觉得是出于意外的好。但在某些具体问题的看法上或者某些具体工作的做法上,我是提了不少不同的意见的,是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与党员的合作共事关系,绝大部分也是和谐的;但对于少数党员的态度、作风是有批评的。我愿意问清楚道理,要求讲清楚道理,态度往往是直率的。在工作上,我觉得许多党员没有把我当做外人,我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自外。
7月7日下午三时,周恩来在政协礼堂召开了一次会议,主要就右派的处理问题进行磋商。父亲是民主党派中被停止职务的第一人,黄炎培给周恩来递了一个条子:“总理:请问国务院工作人员有没有停职或类于停职的规定?炎培。”他注明这个问题是“为了章乃器”,但为避免承担责任,他又在条子上注明“随便发问,并不是我主张”。周公用铅笔批道:“有这样一种处分办法,但对部长级还没用过。”
两天后,毛泽东在上海又点了一批有派的名,并且说:“右派的老祖宗就是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毛重新发挥了他的知识分子观:“知识分子是最无知识的”,“知识分子把尾巴一翘,比孙行者的尾巴还长”;“你看谁人知识高呀?还是那些不大识字的人、他们知识高”。
在9月召开的中共八届三中全会上,毛泽东对“八大”决议中关于我国社会矛盾的论述提出异议,在与会者中引发了争论。毛在10月9日的最后讲话中断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矛盾,毫无疑问,这是当前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这事实上是否定了“八大”的政治路线,并为此后一系列扩大阶级斗争的举措开辟了道路。
10月13日,毛泽东指示说:“现在有些右派死不投降,像罗隆基、章乃器就是死不投降。我看还要说服他,说几次,他硬是不服,你还能天天同他开会呀?一部分死硬派,他永远不肯改,那也就算了。他们人数很少,摆到那里,摆他几十年,听他怎么办。”
同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统战会议,提出了对一百多位民主人士右派的处理意见。针对当时普遍掌握政策过“左”的现象,刘少奇在会上说:“当前党的统一战线,‘左'倾的危险是主要的还是右倾的危险是主要的?恐怕还是‘左'倾的错误更容易犯。现在‘左'一点大家都赞成,说右派不要安排,大家都鼓掌。对右派的安排,史良就表现的很‘左',黄炎培也不赞成留章乃器,似乎黄炎培却成了‘左'派……现在是犯‘左'的可能性更多。”他提出:“章伯钧、章乃器、罗隆基是头面人物,要安排。”当时对这三人处理的底案是:撤销国务院部长和人大职务,保留政协委员资格,章伯钧还保留政协常委。
当时给父亲定案的最大障碍,就是他始终不肯像别人那样,违心地承认自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尽管处境艰难,他仍泰然自若,每天准时到粮食部照常工作。据说是因为他在部内威信很高,“威风打不下来”,于是又有人安排了民建、工商联与粮食部的联合斗争会,自12月19日起开始举行,两会负责人均到粮食部与会,连斗三天,父亲安坐聆听,时而咬住烟斗抽烟,时而闻目养神。到第三天时,某公(父亲昔日有恩谊于他)声讨刚毕,父亲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大声说:“你没良心!”登时全场大哗。父亲如此强项不屈,会是没法再开了,于是转而责令他写书面检查。
1958年1月,父亲写出了一份三万多字的《根据事实,全面检查》,回顾了自己在整风中的全部言行,以及建国以来在民主党派工作方面的全部经历。他在文章最后写道:“我对党披肝沥胆,希望党对我推心置腹……我到现在为止没有希望逃避处分(当然也不是希望处分)。一个只能为官,不能为民的人,不能不是十足的官僚,他不但当不起一个革命者的称号,而且不配做一个社会主义的公民”,“我不能颠倒是非对待别人,也不能误灭良心来对待自己”。
直到被撤职,父亲始终拒绝在他的右派结论上签字。主持审查处理工作的李维汉也承认章乃器“心口如一”,高压无用,只好硬着头皮拍板:“我们不是法院,章乃器不签字,照样可以定右派。”
就是这样,父亲被定为“极右分子”。
七、钢筋铁骨在
父亲这种倔强的态度,使他在后来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1958年1月26日,他在民建和工商联的副主任委员职务被撤销。28日上午,父亲接到总理办公室电话:周总理召见。他已预感到是怎么回事,便穿戴整齐,前往中南海。
十一个月以前,他来到这里聆听了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迎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春天。现在还只是农历的腊月,再过几天就是立春,这个节气来得比去年还早。中南海的湖面却依然封冻,周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沉思中,车已在西花厅前停下,他振作精神,安步踱入这座熟悉的古老建筑,周公和习仲勋、徐冰已在客厅内等候。由于事态已经明朗,双方的情绪反倒显得比较轻松,接下去是一场无拘束的谈话。父亲在他的《七十自述》中,记下了谈话的内容:
周总理对我说,要撤我和伯钧、隆基的职,马上要提交国务会议讨论,已经告诉了伯钧、隆基二人、而且不让他们出席会议,但可以让我出席会议申辩。我问,我写的《根据事实,全面检查》等文件有没有看过,他说没有,我说,那是很遗憾的。我问,撤职的事情是否最后决定了?他说,党中央决定了。我说,那还申辩什么呢?我愿意放弃出席的权利。他说,那也好,辩论起来我们人多,你说不过我们的。他又说,也曾考虑过是否让我们辞职,可是又何必那样转弯抹角呢?我说,撤职倒没有什么,但是为什么要扣上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罪名呢?这是违反事实的,是宁死不能承认的。他说,那你可以保留思想,我们党是准许保留思想的……总理问我作何打算?我说,我是全心全意、全力投向党的,党给我处分,我愿积极接受下来,作为党对我的锻炼和考验。我和党共事已经三十年了,仍然没有被了解,那就请再看五年吧,五年不够,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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