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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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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日夜照料刚满月的小女儿,时时感到疲倦,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父亲从安徽回来的半个月来,几乎每天到作协机关参加批判他的大小会议。会上他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围攻,每天回来总是又累又气,寝食不安,人明显瘦了,眼眶也现出睡眠不足的黑圈来。心绪不安使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母亲问他会上的情况,他什么也不愿意说,问多了他便不耐烦,两人免不了就要发生争吵。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情绪都不好,谁也找不到互相安慰和体谅的共同话题。
  那天父亲没有去开会,情绪也不像前几天那样烦躁不安。我们感到气氛比平常宽松,心情也稍稍愉快了些。我们打开了父亲1951年从苏联带回来的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教一首新歌《北京——乌兰巴托》,欢快的乐曲在房间里回荡,大家精神也为之一振。收音机里教唱一句,我们大家就跟着唱一句。偶尔有人唱走了调,大家不免哈哈大笑起来。奇怪的是,一向严厉干涉我们,尤其怕我们吵闹的父亲,今天也没有训斥我们。只听得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正在专心地洗澡。
  有人敲门。
  “谁呀?”母亲问,一边叫我去开门。
  进来的是又高又瘦、颧骨凸出、尖下巴、背微驼的康濯叔叔,他是父亲的老同事,过去经常来我们家。
  “康濯同志,请坐请坐。延安,快给康濯叔叔倒茶。”母亲忙不迭地吩咐我。
  “不必了,”康濯冷冷地说,冷淡得叫人摸不着头脑,他过去来可不是这个样子,“我找企霞有点事。”
  “企霞,康濯同志有事找你。”母亲朝卫生间方向叫了一声。
  “你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父亲应道。
  康濯拉长着脸,示意母亲不必管他,继续干自己的事。我们见客人一进门,就关上了收音机,我把弟弟妹妹们都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母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和康濯搭搭话。可他仍旧绷着脸,冷冷地坐着,没有一丝笑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了。
  不一会儿,父亲洗完了澡,穿着一身紫红色条纹的睡衣睡裤,脚上踩着拖鞋出来了。
  “你稍等一下,我去换换衣服就来。”父亲对康濯说。
  “不用了,我们到外面走廊里说几句话。”
  两人一起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接着从外面传来了父亲大声抗议的声音:“你们这样做完全是错误的,我要向中央控告你们……”声音逐渐远去了。我听到父亲愤怒的声音,心里又紧张又害怕,预感到什么不幸会降临到我们头上。
  少时,又有人敲门,原来康濯一个人又回来了。他把母亲叫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母亲的脸刷地一下就变白了,现出紧张不安的神情。康濯让母亲找几件父亲急着要穿的衣服给他带去。
  母亲去拿衣服,康濯拿着一串钥匙,我一看就认出是父亲的,怎么会在他手里,我心里直纳闷。他来到父亲的写字台前,打开抽屉开始翻找什么。
  我觉得很奇怪,爸爸不在,他怎么可以随便翻爸爸的东西?就没有好气地问:“你干吗翻爸爸的抽屉,爸爸说谁也不能不经过允许就乱翻别人的东西,这不礼貌!”
  康濯愣了一下,然后略微有些尴尬地哄我:“你爸爸让我替他拿件东西。”说着,又埋头翻找起来。
  母亲拿来几件父亲的衣服,交给康灌,他匆匆地走了。母亲和我心里都很紧张,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告诉我说,康濯说对父亲隔离审查,是组织上的决定,她是共产党员,只能服从。
  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走了。过了很久,一次偶然的场合,我们才从父亲口里听到当时他被康濯等人带走的情景:
  那天,他们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处,早有两个人等候在那里,一个是作协的张僖同志,另一个是陌生人。陌生人拿出一张逮捕证,上面有当时公安部部长罗瑞卿的签字,陌生人要父亲在逮捕证上签字。
  父亲当即向康濯和张僖同志严肃地说:“你们这样做完全是错误的。我向你们郑重地提出三点声明,请你们向作协党组汇报:第一,这种决定是根本错误的,完全把矛盾的范围搞乱了;第二,我坚信组织上有朝一日一定会纠正这种错误做法,到时候,你们就应该作出深刻的检查。尤其是你,康濯同志,作为一个作家,要好好地检查检查自己的灵魂;第三,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服从组织的决定和政府的法令,尽管我个人不同意,也只能勉强就捕。”
  康濯把父亲的衣服带走后不久,作协的人事科长敲门进来,要母亲把父亲的一支左轮手枪交给她带走。母亲不敢怠慢,急忙用钥匙打开抽屉,可在抽屉里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抱歉地对她说:“这样吧,您先同去,我再好好找找,找到后马上叫延安给您送去。”
  科长才走了没多久,母亲就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手枪,原来她紧张得什么都忘了。她急忙用报纸把手枪、子弹和持枪证都包好,叫我送去。
  这枝手枪我很熟悉,是父亲刚进北平在文管会工作时,为了自卫的需要,上级发给他的。那时他平常用一块红绸子包着它,还有六颗亮晶晶的小子弹。父亲很爱护它,有时还拿出来擦擦,这当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北京社会秩序安定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它了。和手枪一起的,还有一张持枪证,我也见过。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父亲被带到哪里去了呢?他究竟犯了什么罪?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吗?
  我想起不久前作协资料室有个叫阎望的人,忽然有一天被逮捕隔离了,人们都说他是胡风分子。父亲会不会和胡风有关系呢?不会,从我记事起,从来也没有见过胡风,他从来也没有到我们家来过。父亲的熟人里,也似乎没有人提到过他……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原来是作协的公务员康书太,他让我们给父亲准备早饭,要带什么东西也可以交给他。我们这才知道父亲没有被带走,还在作协机关大院的某一个地方被关着。但是,昨天晚上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拿饭?是他吃不下不想吃,还是……母亲准备好早饭,又让康书大把洗漱用具给父亲带去。因为他一趟拿不了,母亲征得他同意,让我一起帮他送去。
  我随着康书太下楼,穿过两个院子,一直到机关大门口的西边,原来父亲被关在这里。老实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从未到过大院的这个角落。后来听父亲说,当初他们为文联文协接管这个大院时,这里就住着一户人家,十口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他们没有工作,也无处可去,只好让他们留在这里。直到现在作协要关父亲了,才把他们弄走。
  这里有两间屋子,东边较大的那间原来是那十口之家挤住的,现在由看管父亲的两个公务员康书太和小刘住着。西边小的那间可能原来是那家人的厨房,不足六平方米,墙壁都被烟熏黑了,显得又昏暗又狭窄,里面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两斗桌和一把椅子,父亲就被关在这里。父亲看见我,只轻声说了句:“你来了”,就不再说什么。我心里很难过,眼里噙满泪水,不知说什么好,只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这以后,父亲要什么东西,就请小刘或康书太到家里来拿,有时也让我给他送去。
  我们一直很奇怪,既然有正式的逮捕证,为什么父亲没有被关到监狱里去呢?很久以后才听他说,肃反时毛主席好像有过指示,党员干部涉嫌反革命案时,一般不抓,不送监狱。至于那张逮捕证究竟是怎么搞来的?经过什么手续?有什么依据?有关人员不说,大概也永远无从知道了。但作协党组后来明确告诉父亲,这叫做隔离反省,不叫逮捕。
  二、割不断的情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我的外婆从上海来探亲,正住在我们家里。她已年近七十,没有文化,看到这突然发生的悲惨的一幕,既担心害怕,又莫名其妙。母亲无法和她解释清楚,只能陪着她流眼泪。外婆整天伤心地说:“阿四(父亲排行老四,外婆叫他阿四)性格那么倔强,他真会刮刮地颠死(江浙土话,意思是活龙活现的一条鱼,一离开水必定会急得乱蹦乱跳而死)。”
  她为了使父亲不至于把身体搞坏,不顾自己年迈,每天清晨都徒步到东单菜场买些螃蟹、鱼虾之类回来,烧好后叫我给父亲送去。但她却一直无法见到自己的女婿。时间一长,由于担惊受怕,忧伤过度,身体、精神越来越不行。母亲怕她生病,劝她先回上海去。外婆伤心地说,我年纪这么大了,回到上海后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再见到阿四,你和上面说说,让我在临走之前再和阿四见上一面吧。
  母亲向作协党组提出请求,希望他们能允许老人再和女婿见一面。不料他们研究后,竟然拒绝了老人的这一请求。我们既不理解,又很气愤,即使父亲真的犯了罪关在监狱里,也应该允许家人探视或送饭啊!外婆年近七十,想再见女婿一面也是人之常情,怎么能这样无情地加以拒绝呢?但这理当时又能向谁去讲呢?
  母亲无法可想,只好把外婆送回上海。到车站时,外婆临上车再三再四对母亲和我说,见到阿四,好好劝劝他,让他想开些,保养好身体。说着说着,她喉咙早已像噎住了什么,哽咽着,泣不成声了。
  外婆回到上海后,满腹的话憋在心里,也无法同自己的子女们说,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母亲伯父亲知道后气愤伤心,一直不敢把这事告诉他。
  不久,作协通知我们搬家。照情理上说,这也可以理解,人都隔离反省了,怎么还能继续住在最好的房子里呢?但是,这对我们来说,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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