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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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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艰难时日 
  作协通知我们搬家时,我曾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当时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声,搬就搬吧。
  我知道他过去从未向组织上伸手要过什么,但他对这件事情的冷淡态度仍旧使我迷惑不解。我记得他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某个大学者看到一个乡下人,背上背着一只很漂亮的瓷器花瓶,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花瓶从背上滚到地上摔得粉碎,那人竟连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了。那大学者追上去问他,知不知道背上的花瓶掉在地上摔碎了,为什么头也不回一下,难道他不觉得可惜吗?那人说,摔都摔破了,回头又有什么用呢?那学者不由得赞叹道:此真乃大丈夫也。
  父亲是不是也觉得房子这类事,如同其他个人利益一样,多争无益也无用,不必过多为之白白烦恼呢?
  他被隔离之后,我很想能多见到他,但心里又很怕见他。他一向对我们很严厉,现在落到这一境地,心情不好,脾气会不会更大呢?
  过去他总是那么精神,有朝气,戴着无边框的眼镜,显得文雅而严肃,令人敬畏。但他和我们兄妹在一起时,碰到心情愉快,也还是幽默而慈祥的。我们最爱听他讲故事,他讲起故事来,语气亲切生动,善于描绘,有时甚至还有音响效果,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心给抓住了。他还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把我们这些听得人迷的小听众编到故事里,当我们终于弄明白时,不禁都哈哈大笑。
  每当家里来了父亲的老朋友,或者是他带我出门散步或吃饭时,他的兴致总特别高,故事也讲得格外多,常常是一路走一路讲,一边吃一边讲。老朋友们相聚,则话题更多,讲到得意处,大家开怀大笑,前俯后仰。我像个傻瓜似的听得入迷,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只恨两只耳朵太少听不过来……
  现在他完全变了,自从被隔离之后,不理发也不刮胡子,显得颓唐而可怕,人瘦了,再加上不戴眼镜时,眼珠凸出来让人不寒而栗。这还是那个爸爸吗?我几乎认不出他了,心中对他更加畏惧。
  这天,我又给他来送东西,一推门就看到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爸爸。”我轻轻叫他,既怕打搅他,又不能不叫。他猛地抬起头来,吓了我一跳。只见他两眼通红,满面泪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禁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延安,来,我的孩子,你坐下。”他有些哽咽地说,声音显得格外柔和、亲切。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相信爸爸吗?”
  “相信。”我点点头,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对他的问话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
  “相信就好。爸爸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呀!”他情不自禁地抱着我大哭起来。
  我相信他,崇敬他,也畏惧他,从来也不会怀疑他会干什么坏事。但我能不相信党,不相信毛主席,不相信组织吗?我生在延安,从小生活在党中央毛主席身边,沐浴着党的温暖的阳光成长,我的一切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父亲多次对我讲起,在延安艰苦的岁月里,要是没有党,没有毛主席,我早就死了。胡宗南匪帮进攻延安时,要不是保育院小学的叔叔阿姨们精心护送我们穿过枪林弹雨,跋山涉水,我能有今天吗?从我懂事起,父亲和学校的老师们就不断地教育我,要热爱共产党,热爱毛主席,告诉我“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道理。父亲也一再叮嘱我凡事都要相信党,相信组织,要靠近组织,不断进步。
  可是今天,在组织和父亲之间,我究竟应该相信谁呢?为什么事实一定要强迫我,一个刚刚懂事的少年人,不相信那个在生活上、精神上和我关系最密切,感情上和我最难割舍的人呢?这让我太难接受了。
  但不接受行吗?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刚从教室里出来,班里的副班长崔某某就从后面追上米,一把拽住我,很得怠地大声在我面前背诵着他不知从哪里看来或听来的,周扬同志在一篇内部讲话中的句子:
  “文艺界有人搞独立王国,陈企霞就是一个典型。”
  他故意提高声调,阴阳怪气地把后面那半句重复了两遍,引起同学们一片哄笑。我又羞又气又恼,无地自容。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是想让同学们惊奇他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内部讲话而引以自豪,还是有意当众羞辱我以满足他个人的什么欲望?人类中最丑恶的莫过于恃强凌弱而且幸灾乐祸,最可悲的是自己盲目地充当了某种工具还自鸣得意。他真是阶级仇恨那么深,对敌人充满刻骨仇恨,还是仅仅想出出风头而已?但是,他了解事情的真相吗?
  我肺都要气炸了,脸憋得通红,但也只好强忍下这口气,低着头,急急忙忙地回家。奇怪,他到底从什么地方看到这篇讲话的呢?我心里直纳闷。回家后我也不敢和大人们讲,生怕引起他们更大的痛苦。
  过了几天,母亲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她告诉我说,作协领导找她谈过话,说父亲最近在那里表现极坏,经常让看守他的公务员小刘给他买酒,喝了之后就大哭大闹大骂,还拒不检查认罪。有时半夜三更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嚷:“你们说我是国民党,有什么根据?你们才是国民党呢!”作协领导要求以后家里不要给他钱,不要给他买酒。
  我听了之后,心中有一种刀绞似的难受感。老实说,那时我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来人在那样一种被冤屈、无法辩白、无处申诉的情况下,神经怎么会受得了呢?更何况这个政权的建立,他自己也拼死拼活为它奋斗过,到头来反而成了它的阶下囚,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呢?
  恼人的日子一天天总得过下去。忧虑、忙乱、烦恼、迷惘以及由此而来的学习成绩急剧下降,还有由于父亲不明不白被关押后带来的屈辱和无法申辩的、来自老师和同学的批评,像一张巨大的网缠绕着我,怎么也无法摆脱。这真不是我这样一个少年人所能承受得了的。但这一切又能向谁去诉说呢?父亲偶尔问起我的功课,我怎么回答他呢?能告诉他我又得了几个两分吗?我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把巨大的精神痛苦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转眼就要过年了,学校放了寒假,弟妹们也都回家了。母亲心境不好,小妹妹常常哭闹,搅得大家谁也没有心思过年。今年春节究竟怎么度过,我连想也不敢想。可就在过年的前两天,有一天我去父亲那儿,他对我说:“过两天就是春节了,他们越不叫咱们过个好年,咱们就越不能伤心。你向妈妈要些钱,买些好的鞭炮、礼花,全家到我这里来好好过个年。”
  除夕之夜,妈妈果然买了不少好吃的,她把弟弟妹妹们也都带来了。我们全家七口人就挤在父亲被隔离的小屋里,用取暖的煤炉烧了几个菜。父亲似乎很高兴,喝了些酒,话也多起来。他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了不少旧时过年的种种习俗。我望着他毛蓬蓬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楚。我默默地想,如果他是自由的,今年家中一定会来不少亲朋,他一定更开心、更精神,也会讲更多有趣的故事。
  年夜饭吃完,父亲让我拿出买来的鞭炮、礼花,大家一起来到屋前的小院子里,连看守父亲的公务员康书太、小刘也高兴地看我们放炮。大弟弟万全放了几个二踢脚,“砰——啪”,几声爆竹一响,立刻给寂静的小院子里增添了几分欢快的气氛。父亲用香烟点燃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满院子都炸开了,弟妹们又是拍手又是笑,快活极了。随后父亲开始燃放礼花,我买了一个大大的泥菩萨礼花,点燃之后,“嗞”的一声,一串红红绿绿、黄黄紫紫的火线火点飞上天去,煞是耀眼好看,连住在附近的萧殷一家也出来看了。火光中我看到父亲开心地笑了,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眼镜后面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内中透露出的不可言状的苦楚,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
  这个苦中作乐的年,过得很愉快,多少冲走了些当时不幸的气氛,所以时过多年,我还时时想起它。
  刚过完年,我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父亲被隔离出不来,母亲忙着带弟妹回灯市口上班,我由于年少无知,差点耽误开刀送了命。
  这是大年初三清晨,我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妈妈他们已经走了。我只好一个人去作协卫生室看病,大夫告诉我必须去医院开刀。怎么办呢?家里没人,我身上也没有钱。父亲关在那里,身边既没有钱,我也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增加他的痛苦。我决定自己走到灯市口公理会母亲所在的幼儿园,请她带我去医院。我极力用手按着肚子,这样稍微好忍受些,一步一步向前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蹲下来歇口气。谁想这样好不容易到了幼儿园,那里的老师告诉我,母亲去合作总社听报告去了。我很好强,不愿让幼儿园的老师替我着急,就一个人忍着痛再向第四医院走去。
  医生检查后说马上就得开刀,问我:“你怎么一个人来?爸爸妈妈呢?怎么谁也不来陪你?没有他们的签字是不能做手术的。”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爸爸被作协的人关起来不能出来,反正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出个难题,看他们到底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对医生说:“我爸爸在中国作家协会工作,叫陈企霞,你们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叫他来,电话是5局1225。”
  大约四五点钟,作协派来两个人:一个是卫生室的女护士,我认识,另一个男同志我没见过。他们代表父亲在我的手术单上签了字。护士阿姨劝我不要害怕,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很快就会好的。我心里一热,几乎淌下泪来,自从父亲被隔离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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