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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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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啊,写啊,”假面人用手指戳着笔尖说,“哎呀,现在叫我这个可怜的人怎么得了?我这个可怜虫呀!你们为什么要毁了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人呀!哈哈!好吧,现在我让你们瞧瞧!一……二……三!”
男人站起来,挺胸凸肚,猛地摘下自己的假面。他露出自己的醉脸,瞧着大家,欣赏着造成的效果,之后倒在圈椅里,快活得纵声大笑。他引起的反响的确非同小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神色慌张,面面相觑,吓白了脸,有的直挠后脑勺。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内奇不安地清着嗓子,像个无意中做了蠢事的人。
大家认出这个捣乱分子原来是当地的百万富翁、工厂主、世袭的荣誉公民皮亚季戈洛夫,这人向来以喜欢胡闹、热心公益事业而扬名乡里,另外,正如当地通报里不止一次所载的那样,他还“满怀对教育事业的爱”。
“怎么样,你们走还是不走?”皮亚季戈洛夫沉默片刻后问道。
知识分子们都哑口无言,踏起脚尖不声不响地走出阅览室。等他们走后,皮亚季戈洛夫立即反锁上门。
“你一定早知道他是皮亚季戈洛夫!”过了一会儿,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内奇摇着那个端酒进阅览室的仆役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小声说,“为什么你一声不吭?”
“他老人家不许说,长官!”
“不许说……等我把你这个该死的畜生关起来,蹲上一个月班房,到时候你就知道‘不许说,的厉害了!滚开!而你们倒好,诸位先生,”他转身又对那些知识分子说,“居然造反了!你们就不能离开阅览室十分钟!好了,现在你们去收拾这烂摊子吧。唉,先生们,先生们……我可不喜欢这样,真的!”
知识分子们在俱乐部里走来走去,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心神不定,满脸愧色,喃喃自语,似乎预感到大难即将临头……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听说皮亚季戈洛夫“受了委屈”,大发脾气,吓得都不敢出声,早早就各自回家了。舞会中止了。
夜里两点钟,皮亚季戈洛夫才从阅览室里出来。他喝醉了,走路东歪西倒。他来到大厅,在乐队旁坐下,在乐曲中打起瞌睡,后来愁苦地垂下头,立即鼾声大作。
“别奏乐!”主任们对乐师们直摇手,“嘘!……叶戈尔·尼雷奇睡着了……”
“请问,要不要把您送回府上,叶戈尔·尼雷奇·别列布欣俯身凑着百万富翁的耳朵问。
皮亚季戈洛夫努努嘴唇,那样子好像要吹掉脸上的苍蝇似的。
“请问,要不要把您送回府上?”别列布欣又问一遍,“或是吩咐备好马车?”
“啊?谁?你……你有什么事?”
“该把您送回府上,先生……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
“我要回……回家……你送我……回去!”
别列布欣高兴得眉飞色舞,赶紧扶起皮亚季戈洛夫。其余的知识分子立即跑过来帮忙,他们愉快地微笑着,七手八脚把这位世袭荣誉公民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马车上。
“只有演员,只有天才,才能愚弄这么一大群人,”热斯佳科夫扶他坐下时快活地说,“我确实感到震惊,叶戈尔·尼雷奇!直到现在我还想笑……哈哈……可是我们呢,还大动肝火,瞎折腾!哈哈!你们信不信,哪回看戏我都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滑稽透了!这一辈子我都会记住这个难忘的夜晚!”
送走了皮亚季戈洛夫之后,那几个知识分子便面露喜色,开始安下心来。
“临走时他还向我伸出手来哩,”十分得意的热斯佳科夫说,“这么看来,万事大吉了,他不生气了……”
“愿上帝保佑!”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内奇松了口气说,“恶棍,无赖,可是要知道,又是慈善家!……真设法说!……”
一八八四年十月十三日15 卡什坦卡的故事 一条栗色小狗,达克斯狗①和看家狗杂交的后代,嘴脸极像狐狸,在人行道上前前后后地跑着,不安地朝四下里张望。间或它停下来,呜呜哀号着,时而抬起这只冻僵的爪子,时而抬起另一只,竭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迷路了?
①一种身长、毛光滑、腿短而弯曲的小狗。
它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最后怎么来到这条不熟悉的人行道上。
这一天是这样开始的:它的主人细木匠卢卡·亚历山德雷奇,戴上帽子,把一件红头巾包着的细木活几夹在胳肢窝里,叫道:
“卡什坦卡②,咱们走!”
②意为栗色小狗。
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条达克斯狗和看家狗的杂种狗就从工作台底下钻出来(它躺在那里的刨花上),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跟着主人跑了。卢卡·亚历山德雷奇的主顾们住得都很远,因此每到一户主顾家之前,细木匠总得几次光顾小酒馆,提提精神。卡什坦卡记得一路上它的举止极不体面。因为主人带它出来溜达,它高兴得蹦蹦跳跳,见着公共马车就汪汪叫着扑过去,几次跑进人家院子里,还追逐别的狗。细木匠经常看不见它,站住了,生气地唤它。有一回,他甚至面带解恨的神情,一把抓住它那狐狸样的耳朵,拧了一阵,一字一顿地说:
“叫-你-死-了!-好!讨厌鬼!”
跑完了主顾家,卢卡·亚历山德雷奇顺便去看他的姐姐,在她家里喝了酒,吃了点东西。从姐姐家出来,他又去看望他的朋友装钉匠。从装钉匠家出来又去小酒馆。出了小酒馆又去找他的干亲家,等等。总之,当卡什坦卡来到这条不熟悉的人行道时,天快擦黑了,细木匠已经烂醉如泥。他挥舞着胳膊,呼呼地出气,嘴里嘟嘟哝哝:
“我娘生了我这孽障!唉,造孽呀造孽!这会儿我们走在街上,看得见路灯,等我们一死我们就要去地狱里遭火烧。”
或者他恢复和善的语气,把小狗唤到跟前,对它说:
“你啊,卡什坦卡,不过是一条毛毛虫。拿你跟人比,就像拿粗木匠跟细木匠比一样。”
正当他对狗这么说着话,忽然响起了音乐声。卡什坦卡回头一看,街上有一队士兵正朝它这边走来。音乐刺激它的神经,它受不了,急得它来回乱窜,呜呜哀号起来。让它吃惊的是,细木匠不害怕,不呼喊,不吠叫,反而咧着嘴笑,挺胸凸肚,把五个指头举到帽檐旁。看到主人并不反抗,卡什坦卡叫得更凶,一时昏了头,竟穿过大街,跑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等它清醒过来,已经没有音乐声,那队兵也不见了,它赶紧穿过大街,跑到刚才离开主人的地方,可是,糟糕!细木匠已经不在了。它先往前跑,又掉头往后跑,又穿过大街,可是细木匠像是钻进地缝里去了……卡什坦卡开始细细地闻人行道的路面,希望发现主人脚印的气味,可是刚才有个坏蛋穿一双新的胶皮套鞋经过这里,现在所有细微气味都跟刺鼻的橡胶臭气混在一起,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卡什坦卡前前后后来回奔跑,没有找到主人,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大街两侧的路灯亮起来,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灯光。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把马路、马背、车夫的帽子都染成白色。天越黑,所有的东西就显得越白。一些不相识的主顾不住脚地来来往往,打从卡什坦卡面前走过,挡住它的视线,有时还用脚踢它。(卡什坦卡把全人类分成极不平等的两部分:主人和主顾。这两种人大有区别:第一种人有权利打它,第二种人呢,它有权利咬他们的腿肚子。)那些主顾急匆匆地赶路,根本不理睬它。
天色漆黑,卡什坦卡不由得绝望、恐慌起来。它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呜呜地抽泣。因为它跟卢卡·亚历山德雷奇奔跑了一整天,此刻它累了,它的耳朵和爪子已经冻僵,再说也饿极了。这一天它才吃过两次东西:一次在装订匠家吃了点浆糊,一次在小酒馆柜台边找到一小块腊肠皮就这么一点东西。如果它是人,他一定会这样想:
“不,照这样可活不下去!我要开枪自杀!”
第二章 神秘的陌生人
但小狗却什么都不想,只知呜鸣抽泣。当它的背上和头上落满了柔软蓬松的雪花、筋疲力尽得正要昏昏入睡时,突然街门吱吱嘎嘎响起来,砰一下撞在它的身上。它跳起来。从打开的街门里走进一个主顾之类的人。卡什坦卡一声尖叫,朝他的脚扑去,因此这人不能不注意到它。他弯腰凑近它,问道:
“小狗,你打从哪儿来?我碰痛你了吧?好可怜,可怜……算了吧,别生气,别生气……都怪我不好。”
卡什坦卡透过挂在眉毛上的雪花打量这个陌生人。它看到眼前这人又矮又胖,圆圆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戴一顶高礼帽,穿件没有扣纽扣的皮大衣。
“你干吗呜呜地叫?”他接着说,伸出一个指头禅掉它背上的雪,“你的主人在哪儿?你大概迷路了吧?唉,可怜的小东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从陌生人的声音里卡什坦卡听出一种温和好心的语气,便舔舔他的手,呜咽得更加伤心了。
“你是一条好狗,真可笑!”陌生人说,“简直像只狐狸!嗯,也没有别的办法,跟我走吧!说不定你将来能派上用场……行,走吧!”
他吧嗒一下嘴,对卡什坦卡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只能有一种意思:“跟我来!”卡什坦卡就跟他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它已经蹲在一个明亮的大房间里。它歪着头,感动地、好奇地望着陌生人;他坐在桌旁正在吃饭。他一边吃,一边给它扔点吃食……他先给它一点面包,一块发绿的干酪皮,后来给一小块肉,半个馅饼,几根鸡骨头。它饿极了,把所有这些东西很快吞下去,来不及辨别滋味,而且它吃得越多,反而越觉得饿。
“可见你的主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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