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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作者:萧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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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没有降落之前,我和丫头喜欢在河岸边看风景。风景很好,近处有水,远处有山,身边枫林低语,天际飞云流动。我扯断数茎青草投往水中说逝者如斯!青草飘在丝绸般的河面上,往下游流去。丫头忽而跳起来拔剑斫水,河面被她划开一线缝隙,瞬间愈合了,青草绕过她的剑锋,继续向下游飘。丫头说未必!要是我练成风云剑法了呢? 
  风云剑法是很旧的一件往事,那时候我们也是在枫林边看云,云很耐看,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一阵阵,在九千里外的高空上被天风吹荡,忽聚忽散,忽进忽退,连连绵绵无止无息。我说倒象是战阵攻守呢。丫头说说不定可以从中悟出一套剑法也未可知。那就是风云剑法了!我笑道,从九千里的高度上悟出这么一套剑法,天下无敌必矣!连号也一并给你取了吧,就叫天下无敌之大风云剑客! 
  丫头提着剑,热切地看着我,仿佛真的以为只要练成剑法就可以倒挽时光。我的心很痛。第二天我就接过玫瑰,接过恰似他的多情的玫瑰,插在腰间,从天上降落下来。 
  丫头不喜欢我的降落,也不喜欢他,多少次都欲言又止。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很多次,他也要对我说什么。说什么呢?从前的忏悔?今后的誓言?不需要。我封住他的嘴,他的嘴唇柔软如蜜。他的笑容如酒。他的眼睛象春天的温泉水,我只想象贵妃那样一丝不挂地走进去,再娇柔无力地让他搀扶起来。蜜、酒以及裸浴,再多一点我都不要了。可丫头却一古脑儿要了很多,爱着不能爱的人,左剑右蜜上荆下酒,全盘收受下来。有时候我想我和丫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我怕痛,而她不怕。可是不怕痛,挨了痛,又如何?很多时候我想这样告诉丫头,又没有说,就好象她要告诉我什么,也终于没有说。 
  温泉中一抹淡淡的血丝飘出来。丫头永远不知道她拔剑斫水,那么矫健又那么无效的一剑到底是落在了什么地方。 
  
  如花之一 
  
  丫头走了。她象个精灵似的,怎么看都无忧无虑,最大的痛苦也不过是得了个难听的绰号。十四岁的年纪,就是这么让人羡慕。 
  房间里很暗,我差一点想开窗,手挨在窗子上,又停住了。到我房里来的人都说有股霉味,那肯定是我不开窗的缘故。妈妈有时候来帮我开窗,她前脚刚走,我自己就又关上了。 
  窗外是个乱糟糟的茶馆,我不想看见它。可是各式各样的声音仍然透过薄薄的窗户冲进来。我听着,总在听着,已经听了三年,似乎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人声鼎沸之中总有一天那圆润的箫声会再次清清新新地跳出来,透过窗纱,吹到我的梦边来。而我打开窗,就看见他坐在那里,穿着干净的青布衫子,肩上打着补丁,微微地低着头,在吹箫。 
  那是我的十四岁吧?十四岁的年纪,百样都好。窗户开着,连窗纱都绿油油的不染尘埃。窗外是茶馆,煮茶的、卖茶的、倒茶的、喝茶的、说嘴的、骂架的,天天都很热闹,看在眼里,我也觉得热闹。遇见他的那一天我就在这些热闹市声里临贴,瘦精精的柳体,仿佛剑拔弩张的江湖突然跑到纸面上了,让人写着很不畅快。箫声就在这个时候婉婉转转地透过窗纱,象烟雨三月江南水乡里的桃花竹林。 
  他的人却不象桃花竹林。抬眼看去,首先看见一根竹杆挑着算命卜卦的长布幌倚在墙上,布幌下面才是他。他是个瞎子,专注地按着箫,箫声甜润圆柔,眼珠呆滞灰白。我不禁悲从中来。也许我不该就这样悲从中来,可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容不得你深思熟虑。 
  我缩回手。其实开窗也有开窗的好处,他再来,不等坐定了吹箫,我就可以一眼看见。我只是不愿意看见茶馆里的那些人,依旧煮茶、卖茶、倒茶、喝茶、说嘴、骂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他在茶馆外面呆了十天。我躲在窗纱后面也看了他十天。他还年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嘴角微微朝上翘着,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好象是在含笑,让人由不住地心疼。他主要是算命,没人算命的时候,就吹箫。该是自娱,只有自娱才会吹得恁般好听,不带一点烟尘气味,可也有人丢钱给他。有时候我也下楼去,从他身边经过,听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和他的箫声一样,清柔甜润悦耳动听。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我自小就看惯了那些人怒目横眉拔刀动剑,个个都说自己不如意,可是真正不如意的人,却又如此宁静恬和。 
  后来我让他算命。他握着我的手,从指尖上慢慢地捏过来。他的手凉丝丝的,我的手有点发烫,被他握得非常熨贴。他捏来捏去,过了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我说难测么?他停住了,托着我的手说不是。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有点颤抖,在托着我手的皮肤下面颤抖。他说姑娘你的命好,可惜心不好。我说怎么说呢?他说福禄寿喜凡命中该有的都有了,可是心里想的却永远也得不到。我说那怎么化解?没法化解,心里想的要是得到了,命中该有的就没了,那命中该有的,也就成了心里想的了。他说,姑娘,你注定心中飘泊,不得安宁。 
  十四岁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阿紫之一 
  
  我输给丫头,看来实在是冤。我说这家伙一向胆小怕事,怎么突然换了熊心豹胆了。原来换上的是色胆,色胆更厉害,可以包天,何况区区逃课乎?好在丫头爽快,老实交待了,要不我输掉也罢,还要蒙在鼓里做冤大头。 
  连丫头都有了色胆,这世道!真是天翻地覆慨以慷。我问丫头这色胆是个什么滋味,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但是笑得象过年时候家里熬的麦芽糖一样,可以拉出丝来,看来滋味不错。滋味不错,而我竟然还没有尝过,真是愧对这个颠倒众生的绰号。 
  丫头说我的绰号名副其实,真能让人活活气死。难道就是我的眼角长得翘了一点,就可以叫我妖狐?妖狐也罢了,还有九尾。揽镜自照,并没见到九只尾巴的踪影,如果见到,忍痛割下来做一件狐皮斗篷也是好的。丫头替我不平说这些人很没有想象力,是妖狐,就必得九尾,叫粉面妖狐不是更好?真是谢谢她了,幸而这些人没有想象力,说我是九尾妖狐,这九尾好歹还是虚指,来一个粉面,我就只好去自杀了。油头粉面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丫头说这一毫都怪不得人家,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不主贵,长相天生的就不说了,笑起来也这么不象良家女子,可以令天下英雄竞折腰。丫头说话,总是不惜为增强其艺术感染力而乱用词藻。良家女子的笑,不知可有什么范式?笑不露齿?我有一次对着丫头抿嘴微笑,她当场晕倒,证明这种笑法也不好。至于天下英雄竞折腰,除了卖菜挑柴以及其他不得不折腰的之外,只有过一次。那家伙在我笑着的时候突然折下腰来,在我脸上香了一口。一次,当然证明不了什么。何况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折腰了,转而跑去对龙儿大献殷勤。龙儿腰带上的饰花也就跟着一天两换,永葆青春。其泡妞的手段,看来倒是要令我折腰,是不是早就在家里种植了一方花圃,已备前方战事之需? 
  那家伙折腰之后,我没有甩他巴掌。事后看来,甩他巴掌这个程序在这种情形之下可能是非常必要的。而由于我没有完成这个非常必要的程序,后来他碰见我就总是面带笑容,让人羞惭无地。事到如今,我已经记不清名声就是自那以后坏下去了呢,还是因为本来就坏,所以他才向我折下腰来。好在百般努力全盘失效之后,现在我也想开了。一个人的名声要是不好,那就注定是好不了,跟一巴掌落不落其实无关。只可能那一掌落下去,名声更差些,断断不会打得好转来。 
  丫头抱怨说她的新绰号五大三粗,足以令她出嫁困难。这又是过甚其词,再难听的绰号,见着丫头的人,圆圆眼睛,圆圆嘴巴,圆圆酒涡,圆圆眉心一粒美人痣,还是红色的!总不会宁肯去相信绰号。而我就麻烦了,见着绰号是妖狐,见了面还是妖狐,可不要完蛋大吉。哼,要是只有这等见识,我可也不愿要他! 
  
  丫头之二 
  
  当时我没有想到是这枚红花镖带给了我好运。红花镖在手指间飞速转动,从第一个指缝转到第二第三第四又第一瞬间便是一个来回,来回之后,还是来回。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灵活的翻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正翻动着的这只手很美,不长不短,不肥不瘦,不黑不白,不青筋暴露也不柔若无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多不少恰恰好证明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力量。如果让我评价,我还要补充说,从这只手中几乎可以看出所有你能够想象得到的美德:忠诚、朴实、执着、坚贞、含蓄、深沉、冷静以及热情。我看着这只将红花镖玩成一团红影、青春并且集江湖美德之大成的手,在期待着什么。红花镖是一种锋锐的暗器,平平一片漆成红色的薄铁,中间一个可套手指的孔,孔外是五片精致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朝外张开刃口,不仅易伤人,而且还容易伤到自己。我在等待着,似乎不是等待转动的停顿,而是在等待导致转动停顿的某一个具体事件,譬如说,比红花镖还要鲜艳的鲜血流出来,他割破了手? 
  我站在他面前,无法思想,只有些意识之外的东西在自行活动。他会不会割了手呢?如果他割破了手,我就可以将金创药适时奉上。当然,金创药他也有,但是如果我送上的快,他就会用我的。后来我想到我并没有将百宝囊带在身边,这就是说,一旦事情发生,我根本就提供不出金创药。但是这并不防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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