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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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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多么希望呀!多么希望母亲能这样反问地把她美美地臭骂上一顿!多么希望她在街上那巷口看花了眼,看错人了,看到的那几个轮奸那看护小姐的东洋鬼子军官中的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家伙,不是高世雄,而是一个长得和世雄表兄特别相像的人。
  她多么希望是这样的啊!
  林丽萍急切切地望着母亲,等着母亲的回答。
  然而,等了好半天,等来的是母亲那感到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和充满惊吓的支支吾吾,林丽萍清楚地看到母亲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谁?我不明白你说的是谁?萍儿,你今天这是怎么啦?在街上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母亲的眼光在躲闪着,嗫嗫嚅嚅地问着。说的是谁,林丽萍坚信母亲明白。母亲是在明知故问。母亲害怕。
  窗外,天色已整个黑下来了,屋子里也整个陷入了黑魆魆的沉暗之中。
  林丽萍望着在黑暗中惊恐慌乱的母亲,竭力地抑制住自己的不平静,轻声地说:
  “妈妈,你别怕!我再问一遍:你能如实告诉女儿吗,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谁?”
  “萍儿,妈妈不知道你问的是谁。”
  “高世雄!我的那个表兄!”
  母亲不言声了,默默地望着女儿。
  沉沉黑暗中,林丽萍清晰地看到母亲那原先本就已经溢满了不尽的愁苦和凄伤的眼睛,此时在默默地流露着无比的痛憷。
  “妈妈,我今天看见了,在街上看见了,那个高世雄根本就不是高世雄,根本就不是我的表兄,不是的!”林丽萍轻轻地、悲凄地说着,像病人一样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嵌在眼角的泪珠,沿着面颊慢慢地滚落着,“他是个东洋人,是个东洋鬼子军官,他和另外几个东洋鬼子军官在大街上轮奸一位从北京来的看护小姐,我和那看护小姐是坐同一趟车来的……”
  透过泪眼,林丽萍看见母亲那写满忧郁的凄苦的脸,在黑暗中痛切地一扯一扯着,眼泪从她那凝滞的眼睛里泉水般地流溢而出,母亲望着她,像病人微弱无力地喃喃吃语般地轻声说了句:“他叫石川世雄……”就再不吭声了。啊,是真的!是真的!看来,她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根本就没有一个叫高世雄的表兄。那个假冒高世雄、假冒她表兄的家伙,实际是个日本人石川世雄,而且确实又就是那个可恶透顶的东洋鬼子军官!她没有看错!就是他!就是那个丧尽天良的东洋人禽兽!父亲把她骗了。父亲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把她卖了,把她卖给了东洋人,卖给了禽兽。好歹毒的父亲呀!她现在才明白了:秋菊不是因为乡下家中有事请假走的,而是就在父亲正式决定把她林丽萍卖给东洋人的那天,怕秋菊不小心露出事情真相,而被从家里赶走了的。她也才明白,她的婚事为什么决定得这么紧急,这么仓促,婚礼为什么那么简单,那么冷清,而且来的人又都是那么怪里怪气的,原来这整个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是被父亲的一个“卖”字的阴谋所包裹着的。
  歹毒的父亲!
  林丽萍痛悔不已地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不去等那歹毒的父亲和那东洋鬼子军官回来,也没给母亲打招呼,简单拿了几件衣服,就回学校来了。
  无比的痛悔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狠刺着她的心,使她疼痛难忍,痛不欲生。在回学校的火车上,她的心一直在嗵嗵嗵狂跳着,在自己痛海难忍的同时,她还怕同学们知道她的这事。丑事!多么丑恶的事情呵!一个出卖祖宗的、假东洋鬼子的汉奸父亲,已经让她这个作女儿的在国人面前、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已经够难堪的了!而现在,她自己,竟被哄骗地也成了出卖祖宗的“东洋婆”!尤其她恨自己的是,自己怎么这么蠢笨?!怎么这么傻?!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受骗上当,钻进父亲和那个东洋鬼子军官早已共同设计编织好的圈套子里去?!更可恨自己竟还真情投入,还多情浪漫地把那禽兽不如的东洋鬼子军官当作自己的什么“罗米欧”,想到这里,她真想从奔驰着的火车上跳下去,一头栽死算了。她呀,她完全就是《聊斋志异》里《画皮》中的那个愚昧可悲的书生!现在,学校里的同学也不知道知道不知道她的这事?要是暂时还不知道,那还稍微好一些;要是都知道了,她怎么在她们中间呆下去?现在她又怎么去见她们?她又悔,又忧,又慌,不知所措。同学们不可能不知道。她接到家里的电报请假回家的时候,同学们就都已经有所猜测了。她想起在接到电报国青岛前那个星期五,在红楼图书馆阅览室里,听到张国焘同学和几位青岛来的学生谈论卖国贼外事代办要把自己女儿嫁给东洋人军官一事,当时张国焘还有意无意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来他们早已经知道这事了。还有,在她回青岛临上车的时候,同学们来送她,都用那么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期望的目光注视着她,鼓励她勇敢一点,拿出新时代女性的气魄来,不要大懦弱;还告诉她说,如果碰到什么难事,需要同学们帮助的话,就速来电报,他们将立即前往。特别是,临开车时,张国焘同学还特地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切切好自为之!”
  张国焘同学明显地这是在给她暗示着什么,话中有话,话外有音。
  肯定的,同学们在事先就已经听到一点风声,现在,无疑地,就更一清二楚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去见那些同学——那些亲如兄弟姐妹般的同学?
  林丽萍下车后,往学校走去;越走近学校,她的心绪越纷乱,脚步也越沉重。
  在门口,她隐在几棵大树后的阴影里,踽踽徘徊,局路而心神不定,踌躇不前。要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样子又是从哪个交际场合中回来的陶美玲无意中看见了她,高兴地大喊大叫着,跑过来把她亲热得搂抱住,还招引来了好多同学,一起簇拥着她,把她接进了校门,接进了寝室,她可能一直还在那校门外的树后面转悠着哩!
  同学们谁也没有直接会触碰她的心灵上的创伤,只是热情地招呼她,给她床铺,给她端来了洗脸水,给她买来了吃的东西。
  林丽萍只是默默地、双眼满含着伤感和对同学们无比感激的泪水,领受着同学们这温暖如春的友情;她默默地领受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什么也不想去说。
  她只说她病了,在家里时就已经病着呢。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同学们在的时候,林丽萍以病为缘由,双目紧闭,假装睡着了;同学们都去上课时,她就起来,坐在窗口前,痴呆呆地凝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半天,像木雕泥塑般的一动也不动。
  痛苦和悔恨,像两根尖利的毒刺,狠劲地乱戳乱扎着她那颗柔弱的心……
  二
  同学们都在寝室的时候,林丽萍两眼紧闭,假装患病睡着,其实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尤其是在夜里,她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不知道,这几天来,和她一样整夜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还有赵瑞芝。
  来北大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赵瑞芝确实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已从一个被紧紧关闭在黑门高墙的深宅大院之中、被无形的封建的祖制家训的铁锁链锁着的“活尸”,一下变成了一位新时代的青春激荡的女大学生。她浑身开始洋溢着那种犹如鲜花含苞待放的光彩,生机勃发,朝气蓬勃,充满着对自由而美好的未来的感情热烈的进取。她刻苦地学习,虚心地向师长们请教,努力地探索,坚持不懈地执著地追求。李大钊主任、陈独秀学长、胡适教授以及其他许多教授,都很喜欢她,都对这位抗婚出来而又那么好学的刚烈女子感到敬佩。班上同学,就连那平时傲气十足的张国焘在内,都对她赵瑞芝是由衷的敬服。
  可是,他们谁都不知道,那并未成为事实的婚姻的隐痛,仍还在时时折磨着她。这毕竟是还没有彻底解脱掉的、目前仍然还套在她身上的轭具。森然的阴影仍然在顽固地笼罩着她。隐痛仍然在时不时地刺着她。尤其是在几天前,孔文才来看望她,无意中告诉她说:他哥哥孔文义被送到上海一个东洋人开办的医院里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又被送到了日本去治病,据家里人带来的话说,等哥哥孔文义的病治疗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让孔文义来北大找她赵瑞芝,一定要把她赵瑞芝弄回去!还是那句话:她赵瑞芝既然已经成了孔府的媳妇,那活着就是孔府的人,死了也是孔府的鬼!
  孔文才这无意中不小心透露出来的话,使赵瑞芝尽量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隐痛,又随痛苦的情潮的复又涌腾,而从心底深处泛卷上来,啃啃着她的心灵。
  那位孔府大少爷被送到日本去治病,说是病治疗得差不多了,就要来北大找她,也不知道那位孔大少爷的病到底能否治好?想到这里,那位作为她的名义上丈夫的孔文义那原本已经淡化模糊了的病得奄奄一息的身影,又开始异常清晰地在她眼前闪现来,闪现去。这身影,有时候她觉得还不是那么让人特别害怕,躺在那里,病歪歪的,昏死着,有出的气而没进的气,让人看着也觉得挺可怜的;但有的时候,她又觉得这身影就像是《聊斋志异》中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那恶魔似的,红发绿眼,青面獠牙,在张牙舞爪地掏挖着她的心,凶残地啃噬着她的心,使她感到一阵阵无比尖利的剧疼,疼得她不能自已。啊,这就是他——她的丈夫!他是她的丈夫,尽管是名义上的,是虚的,以至她赵瑞芝和他孔文义连手都不曾触碰过一下,仅仅就是个名份而已,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他孔文义就是她赵瑞芝的丈夫,这是毫无疑义的!这用封建礼教的绳索把他们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名义上的所谓婚姻,就如同一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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