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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沉思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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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铸:绝食我是不赞成的,你们要是不吃饭,我今天还不接见你们!
红卫兵:晓得这个样,该不吃饭,看你出不出来见。
陶铸:今天讲五个,过了五个就不讲,我来回答问题……
红卫兵甲:湖北革命群众起来揭发王任重的滔天罪行,要打倒他,谈谈你的看法。
红卫兵乙:王任重怎样爬上〃中央文革〃副组长宝座的?有无后台老板,是谁?
红卫兵丙:为什么王任重有毒的东西放得那么多,你陶铸是否发现,王任重为什么提为中南局第一书记、〃中央文革〃副组长,提得那么快,他的后台是谁?
六月一日由中南局调来北京的陶铸同志,分管中央宣传部、组织部、新华社、广播局、文化部、教育部、国家体委、卫生部等八大部,中南五省和华东七个单位的运动。几个月来,他紧紧追随周恩来总理,像两个站在船头、手扬巨橹的勇士,在黑云列岭、浊浪列峰的日子里,尽自己的一腔忠贞,满腹智慧,以罕世的勇敢与努力,卫护党和国家的航船不至于沉没。每天在晚上十点钟之前,陶铸在漩涡般的会议中,穿越一片又一片的雷区;每天在晚上十点钟之后,陶铸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造反派组织的代表,作剑之韧,以棉之柔,呕心喋血……
昨天,他与安徽〃八·二七〃红卫兵代表谈至凌晨三点。眼前,对他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晚九点。
人民大会堂江苏厅。大厅北侧的窗户前,周恩来总理揭开紫红色天鹅绒窗帘的一角,注视着大会堂正门前万头攒动的人群和卫戍区战士以身体组成的警戒线……
坐在沙发上的陈毅,憋闷如困在笼子里的美洲虎,再一次站起来,〃总理,还是让我出去同小将们谈谈。〃
〃不行,我不准你去见红卫兵!〃总理的答话掷地有声。
下午六时,他们在大会堂接见完外宾,就被几万名红卫兵围困住了。红卫兵们一次次冲击警戒线,一遍遍地呼喊〃打倒陈毅!〃〃交出陈毅!〃的口号。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这片由高音喇叭、手提话筒和几万个喉咙组成的喧嚣气浪,仍没有平歇的迹象。周总理看到,在天安门广场的东侧,送面包和茶水的车子不断开来,一队队红卫兵轮流去车边吃饭,同时大会堂的几个门口仍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确信了自己一开始的估计:这不是一次娃娃们能策划得了、组织得了的行动!
二十日,也就是明天,经毛泽东主席批准,中央军委决定在京西宾馆召开军委碰头会。各大军区、各军兵种的负责人已经到京,届时,〃中央文革〃小组的全体成员也将参加。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军队该如何对待〃文化大革命〃,以及军队自身的运动该怎样进行。中国两股异常重要的力量将在这次会议上进行异常关键的较量:或是使这次会议成为军队〃文化大革命〃的誓师大会,或是通过这次会议稳定军队,进而稳定已如燎原之势铺向全国的动乱局面。
周总理清楚:有人不想或者说是缺乏勇气在京西宾馆见到嫉恶如仇、不畏淫威的陈老总。而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老总,让他明天以一如既往的身影出现在京西宾馆……
〃报告总理!〃进来的是卫戍区的一位团长,〃第二道警戒线已被冲垮,再徒手空拳不行了,我请求从卫戍区调来武装部队!〃
〃不行!〃总理一下拒绝了,又侧过头交代陈毅,〃你记住,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准出去!〃
周总理出现在人民大会堂汉白玉的台阶上。借着广场上探照灯的光柱,他看到了一幅动人心魄的图画
一片片挥舞的拳头,像一整座轰然倒塌的原始森林,砸向手挽手的军人。世界上一支最骁勇、最善战的军队,此时只得用自己的头和脸,去承受一场非战争的战争,不断有战士被打昏在地,但旋即又有战士顶上去,准备再次被打昏在地……
〃不像话,太不像话!〃周总理猛地推开警卫员,走下台阶,扶起了一位头上流血的战士。
一道探照灯光从周总理头上划过。这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几张、几十张、几百张年轻而炽热的面孔!
从西安事变,到重庆谈判……
从万隆会议,到莫斯科会议……
再乱的线头,他都能织成一幅有光有色的经纬;
再残的棋局,他都能走出一条有水有山的棋路。
他能把冰置于炭,冰依然晶莹;
他能把水纳入火,火还在燃烧。
温厚,典雅,敏锐,睿智……
〃周恩来风格〃令敌人都不得不为之折服!
然而,他还没有处理过有如此纠葛的场面
一边是红领章,红帽徽。
一边是红袖章,红语录。
顷刻间他的心灵失去了某种平衡,大步走到狂喊乱叫的人群面前,从一个军人手中夺过了手提话筒。
然而,就是在失去平衡之后,他依然表现了完美的〃周恩来风格〃:
〃你们今天一定要冲进大会堂,那就从我周恩来身上踏过去!〃
他浓眉下的双星,犹如乌云下的炯炯闪电……
那是愤怒。那是沉郁。那是饱经忧患的莽莽黄河。
还有点晶晶潮润……
似烛泪。似檐间正悄然化为春水的冰凌。
那是一双你不得不看、又不忍多看的眼睛!
那是一对有资格雕刻在历史丰碑顶端的星辰!
冲到周总理面前的红卫兵,一个个立住了,随即似湍急的江水打了个漩涡后往回卷去……他们也在高喊:
〃别再往前挤了,停下!〃
〃安静,安静,听总理讲话!〃
十一
许是那年秋季的雨水特别多吧,那年井冈山的冬天也来得特别早。
大概是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井冈山便下了第一场大雪。开始,满山银铠闪闪,满树粉妆茸茸,蜿蜒、腾挪的脉痕在天际上勾勒出的一条白带,宛如王右军的草书,纵横捭阖,肆意挥洒……颇有些诗情画意,逗引得那些没有见过雪景、或者没见过大山雪景的红卫兵们手舞足蹈,流连忘返。
很快,大自然就以力透筋骨的寒意,来证明自己并非是人间助兴。
气温,一度接一度地下跌,快得人的皮肤都能感觉到。上午还是缀满了梨花般的枝头,傍晚,便被料峭得有如一把刻刀的老北风,给刻成了一串串冰条子。盘山公路的路面也冻住了,在高处看,那一层层的硬壳,狭长而又泛出凛冽的光泽,颇像是一根绑在井冈山身上的冰链子……
山上,成了一口盛满冰水的巨缸,红卫兵们就泡在这口巨大无比的缸里。油毡作顶、竹篾为壁的棚子,在这口缸里,成了一张一见水就糊软了的纸。从接待站借来的衣服也挡不住,而且后来的红卫兵还没能借上。每个人几乎整天都放在胸前、攥在手里的毛主席语录本,并不能真给什么温暖,能给有限温暖的,只有炭火。各个棚子里都是一堆堆烧得嘶嘶叫的炭火,从广东、广西、福建来的红卫兵,拱着个朝天的脊梁,整日里趴在火上……
各个接待站都在辟谣:毛主席不会来!毛主席不会来!我们没有得到这方面的任何通知!
各个接待站都在疏导,乃至采取强制措施,规定每一个红卫兵在茨坪只能呆两天。如果到时不走,就收回借的被子。
每天,由各接待站站长带领红卫兵下山,因为公路封冻,不能通车,全靠步行,早晨三点多钟就得出发,争取中午赶到拿山吃午饭。
可是已经晚了。由外省出发的,到了南昌,不会不来井冈山;由南昌出发的,到了吉安、拿山,不能不上井冈山!
还有始终不愿离开山上的红卫兵们。从来都是千万个大脑服从一个大脑的思维,现在却用千万个大脑代替那一个大脑的思维,他们认定:在运动初期遭了那么深的压抑之后,在步行串连途中拥有了那么多的艰苦、在艰苦中更磨砥了一个海枯石烂也不会变的信念之后,在一千万同代人已经见过毛主席、而自己只能千百次在梦中喊哑了嗓子、拍肿了巴掌之后,红司令是不会不想见他们的!
何况,毛主席由井冈山开辟了一条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全国政权的光辉道路,今天在这里接见红卫兵,不是具有某种强烈的象征意义吗?
不能说红卫兵们想得没有道理。毛泽东主席还是一位大诗人。诗的艺术是象征的艺术,他以七十三岁的高龄畅游楚天与江水一碧的长江,是写诗;他在《东方红》雄浑的乐曲声中登上天安门城楼,也是写诗……
于是,在面积为三平方公里的茨坪,仍驻有二十万红卫兵。
三个人盖一条被子;四个人盖一条被子;六个人盖一条被子,无法睡,只好围坐一圈,各以一角压住自己的肚子。这不是被子,是理发店的刮刀布,是挑夫、纤夫们的包脚布。拿起来一看,成团、成块的棉花骨碌碌地向四只角滚去,又像是一条装了什么东西的袋子……
一百万斤大米、二百万斤黄豆的储备粮食日渐告罄……
所有的厕所,所有的便池,难以入足。不得已,又在茨坪中心那半块未搭棚子的几十亩水田,突击挖了几个大的粪窖……
一些红卫兵得了感冒,发烧、腿软、咳嗽、流清鼻涕……住在管理局办公楼、大厦和群众家里的,还好办,为了防止传染,可以调整一下房间;住在棚子里的就难办了,再调整也还是四面透风的棚子……
袁林、孙景玉、段奇逵几个山上负责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再急,除了多设几个医疗点外,他们不能有任何作为。他们并不是魔术师,变不出一幢幢能顶风隔寒的房子,只有四百个铺位的井冈山大厦,眼下已经挤进了一万多人!
有一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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