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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佛之宴 备宴(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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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词汇抛下严密的语义,只有语感独自横行。其他类似的还有亚空间、异次元等词汇。语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拥有典故、来历正统的词汇,若是不符合民情,也会被废弃不用;相反地,即使是缺乏历史及学术整合性的新词,只要符合那个时代的需求,也能够发挥十足的功能。
  异空间和异次元,就语言来说是有效的吧。
  这类语群之所以会固定下来,只要原因之一,应该是荒诞玄学(注;日文作「空想科学」,为法国作家雅里(Alfrcd Jarry,一八七三~一九〇七)所创新词Pataphysics之译语。中文或译为「超然科学」、「不通学」。)的言论在一般大众之间的普及。
  将学术用语挪用到学问以外的言论——以这个层面来说,娱乐小说的影响力远大于科学技术的进步与发展。不过,用语严密的定义与概念也会在传播过程中丧失掉大半。
  然而另一方面,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定义变得暧昧,才能够留存至今吧。比方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体会到狭义的异空间。恐怕永远都不可能。
  纵使理论上可能,现实上我们也不可能从我们所属的空间踏入我们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间。
  但是,正因为未被定义……
  我们才能够室长窥探到异空间的片鳞半爪。
  当然,那并非特别不可思议的空间。
  不必无谓地寻求奇景绝景,异空间随时都会显现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镇、或平时不会经过的小巷当中。不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间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着异空间。只需要一点差异,它就能够显现。
  光的强弱、一抹幽香、一丝温差……
  不,甚至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观点改变,世界就为之丕变。老掉牙地说,异空间就存在于自己当中。
  所以,人才能够足不出户,就是个旅人。
  那样的话……,或许我其实是身处那个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间中,在自己的体内旅行也说不定。所以……
  所以我……
  无法断定倒在那里的是不是真的尸体。
  话说……
  开端,是五月下旬。
  记得当时是溲疏花(注:溲疏花(Deutzia scabra),虎耳草科溲疏属植物,五、六月开花。)开时节,一个令人不愉快的阴天。
  大白天的,室内却阴暗浑浊,模糊朦胧。即使开灯,也驱赶不走这些浑浊,反而泛黄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那一天,不知是气温还是温度影响,我比平日更爬不起床。
  记得我起床之后,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就算洗脸漱口,也全然不起效果。好了,着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擞精神,握住钢笔,却指尖弛缓,视野模糊,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总而言之,那天的不适并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应该都是我内在的问题。我的身体——特别是脑袋的状况不佳。
  这如果是上班族,无论情愿与否,都得在一定的时间出门,只要在都电
  (注:正式名称为东京都电车,为东京都经营的路面电车,自一九〇三年由品川新桥线开始营运,全盛期有四十一条路线。一九七二年以后,只留下荒川线继续经营。)的人潮中推挤一番,精神也会振作起来吧。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动,纵然不愿意,心境也会转换。就算不转换,只要待在职场,怎么样都得装出应有的态度。
  但是像我这种自由业者,镇日醉生梦死,生活毫无高潮起伏,就没办法这样了。自由成立于不自由之上。就像没有拘束,就没有解放一样,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获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给自律了。
  这种情况下,加诸与己身的压力是压倒性的巨大。
  所谓自由业,是空有其名。
  对于自甘堕落的人而言,驾驭自己,要比跨上骏马艰难得多了。
  我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徒然面对书桌,也挤不出半个字。稿纸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觉那些数量庞大的空格永远无法被填满。
  我把手肘撑在书桌上,下巴托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灰尘,宛如雾面玻璃一般。
  窗户外头的邻家庭院那一成不变的失焦景色,与自己朦胧地倒映在上面的脸孔重叠在一起——我觉得我好像就这样忘我了好长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时候,我衰竭的脑袋慢条斯理地在想些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说家?写小说的意义何在?何谓小说?——我想的净是这类乍见深奥,实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问题。换言之,我能够运作的唯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费在无益的思考上了。
  我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中。
  我听见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瞬间,我心中萌生出后悔。
  光靠副职维持不了家计,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所以白天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后悔没有锁上玄关门,现在的我的状态是不能见人的。
  但是我没有锁门,而我人在屋子里,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不在,若是来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回应。
  我思及至此,没有多久,果然传来了叫门声:“有人在吗?”
  “老师,请问关口老师在么?”闯入者的叫声丝毫不客气,也没有歇止的迹象。情非得已,我以应该是倦怠到异常的动作回头,用缓慢得骇人的动作来到走廊。
  走廊看起来比房间更加暗淡,感觉就像瞳孔贴上了一层膜。
  是因为光量不足吗?
  “哦……?”
  访客是妹尾友典。
  “……关口老师……,您刚起床吗?”
  妹尾把眼镜底下略微下垂的一双细眼眯得更细,笑了。然后他确认:“您刚才在睡觉吧?”
  “没有。”
  我想声明我没在睡觉,却舌头打结,模糊不清得发出某种无法理解的不明语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说:“原来关口老师是夜猫子啊。”误会终究没能解开,我放弃说明,带妹尾进到屋里。
  妹尾难得来访。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长、两名员工的小型出版社担任糟粕杂志(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营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既倒,故而名之。)的编辑。我虽然算是靠写小说维持生计,但是因为不仅写得慢,销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艺杂志之外,也到处写些猥亵的实录报道来糊口。我使用笔名,也提供稿子给妹尾所编辑的《实录犯罪》。
  “真是稀客……”我总算说出像日语的话来。
  “……鸟口呢?”
  名叫鸟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访这里的几乎都是他。
  “鸟口最近很忙。喏,就那个算命师啊。”
  “哦……”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鸟口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追踪采访一个冒牌算命师。
  “我记得是……”
  我说出口的话极为简短,不过似乎比滔滔不绝的空洞内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对方会自己揣摩意思来回答我吧。妹尾点了几下头。
  “没错没错,那件事愈来愈不得了,我们现在领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谁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变成那样,所以抢先采访的只有我们而已。”
  “哦……这样啊……”
  我不明白妹尾说的那样是哪样。我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这几天以来,我甚至没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谈过。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什么?”
  “呃,就……”
  “然后呢”这样暧昧的询问,的确会让人穷与回答吧。
  “……你今天是……?”
  “我是为了别的事来的。关口老师,你最近有没有稿子我截稿或是要进行采访……?”
  “呃,这……”
  “没有,没有是吧?那太好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反正我总是很闲。妹尾先生才是,总编辑可以擅离职守外出吗?会被社长责骂吧?”
  “我就是来处理社长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说。
  妹尾比我年长,如果不说话,他看起来也像是有了相当的年纪。不过实际一交谈,印象随即改观,无论什么话题,他都会像个孩子般高兴地聆听,而且十分健谈。
  光是闲话家常,有时随便就可以聊上两个小时。
  “社长交代的事?那还真是个大任务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我想你听了就知道了……,啊,这理所当然嘛。”
  “是理所当然啊。”
  对话总像少了根筋。
  妹尾也好,鸟口也罢,明明老是写些令人鼻酸的凄惨事件报道,个性上却都有些洒脱不羁之处。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鲁钝的我,使得对话完全失去了紧张感。
  “那么……”
  原本有些驼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从破烂的皮包里取出大型文件袋,开口问道:“……关口老师,您记得津山三十人惨案(注:亦称津山事件,一九三八年发生于日本冈山县一个小村落。凶手都井睦雄于短时间内杀害了三十人后自杀,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见的杀戮事件。)吗?”
  “呃,记得是记得……”
  “我想也是。”妹尾说。“一般人都知道。”
  “是吗……,我记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的事吧?”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显得格外神采奕奕。“当时我才二十三岁呢。”
  “啥?”
  当时我又是几岁呢?
  “因为我跟凶手都井年纪相同。”
  “这又怎么了吗……?”
  “津山事件在连续杀人事件当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时间内进行大屠杀这一点上,无人能出其右。凶手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就夺走了三十条人命呢。”
  “妹尾先生,这种事要是随随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过就算过程惨绝人寰,它的实情也与世人所认定的猎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当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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