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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五辑)-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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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到三十岁,可是必须仔细观察才不致把她看得更老。一道青黑色的眼圈
衬着明亮的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淡挂着日子的清苦。水猫子痴痴
望着,女人有些不自在了,就开口说请问你看到一件衬衣漂下来没。声音恬静清亮。
水猫子胸口咚咚直跳。瞅瞅铁桶,心头一动,摇头说没看见。女人见下面的溪
水愈来愈湍急,知道寻下去也枉然,失望地走了。刚走两步又转身问,你是石油队
的?水猫子连声说是,接着问你呢?女人指了下说我是学校的老师堇。水猫子就说
堇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们是邻居欢迎你来串门。堇望了望“行宫”,又看看眼前这个
清瘦的石油汉子,转身离去。
日子悄悄变了。
水猫子常把水泵闸刀拉上就忘了。乌鸦被领导叫来警告他说,若再让水从罐里
冒出来经污水池流到稻田惹老乡找麻烦就扣奖金。水猫子却异常的好心情,扛着爬
满灰的鱼竿,一会儿功夫就钓到了两三斤肥胖的鲫鱼,煮白水招待乌鸦。
堇是深秋的一天来“行宫”串门的。水猫子喜出望外,拿出从城里买回的糖果
和已经干巴巴的柑桔。堇吃得少,忍不住咳嗽。水猫子问是不是病了。堇说没事。
水猫子说堇你们当老师的真辛苦呀。堇说苦累算啥只要看到那一张张天真的脸就都
忘了,其实你们找石油更辛苦,不过一年半载换个地方,挺新鲜的。水猫子一脸沧
桑说,就因为长年漂泊像浮萍,有谁肯要呢。堇不再吭声,透过“行宫”的小窗,
看着山垭口尖尖的钻塔。
两人渐渐熟络了。这天,水猫子留堇吃饭,忙着淘米洗菜。堇坐在“行宫”,
见床上零乱的被子就动手叠起来。闻到一股浓浓的男人汗味,堇牵理床单挪动床头,
却见下面赫然躺着一件衬衣,十分眼熟。水猫子刚巧进屋,见堇捧着衬衣瞪着眼睛,
顿时满脸绯红。堇平静地问为什么撒谎,水猫子嗫嗫无语。两人默默地站着,看着。
良久,堇转身走了。
淡黄色的衬衣像一片彩云轻飘飘跌落。
次日一大早,水猫子就到井场搭生活车去县城,背回鼓鼓囊囊一大包。乌鸦想
看,水猫子死活不肯。回到“行宫”望着学校愣了很久,水猫子终于背起大包走向
那条沿溪而上的小路。步入由两排泥瓦房构成的小学校,堇正从操场的对面端着脸
盆缓缓走来,旁边的树丫上晾着几件朴素的衣衫。此时四周静静的,连风也没有。
堇用手拂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堇,水猫子叫了一声,内心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难道她的青春就只属于这两排桉树,几间教室,一方土坯地操场的学校?
堇像忘了生气,笑着说欢迎你来作客,领着他走进由教室改成的宿舍,竹席隔
成三个小间,窄窄的。水猫子正打量,里屋串出一个梳两丫角辫的小女孩,朝堇喊
妈妈。堇怜爱地将她抱起,叫水猫子坐又让女孩喊叔叔。甜甜一声叔叔让水猫子很
诧异,可脸上不得不堆笑,就说堇你孩子真乖,几岁了?小女孩抢着说,叔叔我三
岁半了哩!这时门口伸进个小脑袋,小女孩说妈妈我出去玩了,在门口又回头说,
叔叔我叫丫丫。
堇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水猫子打开大包,尽是女人穿的衣衫和面料,有的鲜
艳,有的素淡。水猫子说堇这是我刚从城里买的全送给你,看见堇吃惊的神情,又
说就当是我赔你的。堇突然咳起来,她握住胸口说你错了昨天我只是怪你撒谎而没
别的,你还是拿回去吧。水猫子苦着脸说我一个大男人拿回去干吗呢,堇还是你收
下吧。堇坚持不肯。相持许久,她见水猫子露出祈求的眼神,心头一软,就说那么
你把这些全退了,买点课外书给孩子们。
堇送背着大包的水猫子走,丫丫在操场玩耍,远远向他挥手。水猫子就问丫丫
的爸爸呢?堇一怔,随即淡然说已经死了。水猫子忙说对不起,真不该问。堇又咳
嗽,苍白的脸咳得通红。水猫子走了一截回头见堇在秋风中茕茕孑立,有一种淡淡
的幽怨。
乌鸦趁水猫子没留神瞧见了一大包的图书,连猜带估就在队上宣扬水猫子同小
学校的女老师谈上了。连井队长也关心是否真有那回事。水猫子却一脸冤枉。
堇到“行宫”的次数多了,常捎带些新鲜小菜,还洗堆在门背后的脏衣物。于
是,水猫子就有了感觉。
这天黄昏,两人坐在桃冢看清澈的溪水泛着欢快的浪花,惬意地流淌着。水猫
子正酝酿情绪想说那样的话,堇说讲个故事你听好吗?水猫子点点头。堇望着冷峻
的桃花山,缓缓地说,很久以前这山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每天起早贪黑做农
活,供一心想考状元的丈夫读书。妻子的背驼了,皱纹爬上额头,丈夫终于考了个
探花。等妻子提着一篮自己种的鲜桃赶到千里之外的郡城,春风得意的丈夫却正同
富翁的小姐拜堂成亲,妻子什么也没说,悄悄回来将桃子洒在山上,然后坐在这儿
哭,哭啊哭啊,泪水就汇成了小溪,而她自己则化作一块石头,并渐渐长成这坟状
的奇怪巨石……
堇伸手擦眼角,水猫子说那负心郎真可恶!或许是说话太多,堇又咳嗽。望着
娇小瘦弱伤情楚楚的堇水猫子突然很心痛就说堇你嫁给我吧!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愣住了。水猫子又说嫁给我好吗堇。堇没回答,轻轻把头靠在水猫子肩上。
本来说好第二天来“行宫”的堇过了第三天也没来,水猫子到学校,校长说堇
生病到县城检查去了。她是为了学生娃把身子累垮的。
水猫子在县医院的一个大病房看见了脸色白得吓人的堇,堇躺在病床上伸出冰
凉的手让他握住,脸庞滑过一滴清泪。医生把水猫子喊到外面严肃地问他与病人什
么关系,水猫子隐隐有种不祥的预兆,就说是她丈夫。医生拿出检验单,“肺癌晚
期”四个字不啻晴天霹雳险些将他劈倒。
水猫子回井队把一切都说了。领导很感动,号召大家献爱心,乌鸦眼都不眨就
扔了两张四个伟人像的钞票。可是,当水猫子捧着代表全队人心意的两千多元急匆
匆赶到医院,堇已经匆匆走了。
堇的坟就埋在桃冢前的草坪,靠近“行宫”。全校学生都戴着山上的野百合花。
哭成泪人的丫丫被堇的母亲带走了。
也许那个传说故事中的妻子用勤劳孕育了桃花山这片丰腴的土地,钻进队打出
了储量可观的气井。搬家时,水猫子死活不肯走,留下来守井。他在堇的坟周围种
了许多桃树。
清明节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坟前献了束艳丽的花,离去时碰到一个女
孩牵着丫丫,男人很欣喜想抱丫丫,丫丫却躲在一边。女孩瞪了男人一眼,走到堇
的坟前……
丫丫亲热地喊了声叔叔就跑到学校去了。水猫子隐隐从女孩身上看到了堇的影
子,就和她坐着桃冢,慢吞吞讲了两个故事。一个遥远感人,一个熟悉凄美。女孩
静静地听着,泪眼朦胧。这时丫丫在下面喊二姨二姨校长要你去。二姨——你是丫
丫的什么人,水猫子吃惊地问。女孩幽幽地说其实你讲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是
堇的妹妹菁。水猫子想起堇曾提到有个念师专的妹妹,就说快毕业了吧?菁说今年
九月分配。菁从水猫子的眼神里找到了一个问号,不待他开口,又说我们这届毕业
生挺走运,大都分在城里。水猫子神情黯然,说城里是个好地方,你应该去的。菁
无语,定定看了眼水猫子,拉着丫丫走了,转身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雾散了,阳光暖暖地洒在山野。
水猫子茫然立在溪边,心底空空,身体所有的器官都麻木了,消失了……突然
一个青春的倒影映在漂淌瓣瓣桃花的水中央,一动不动。水猫子心口顿时涌起一股
锥心的痛。他不敢回头,不敢转身,生怕惊醒身后的梦。痴痴地望着清清溪水。
一滴热泪跌入水中,随花纹般的微波,唱着欢快的歌儿,流向山谷,流向远方。
她终于想流泪
陈蔚文
疯过了,累了,疲倦了,也就流一回泪吧。
1999年的初秋,19岁的钟阿童刚从深圳回来,是被母亲一再传唤回来的,说替
她托人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电脑公司的办公室作文员,待遇还行。
在深圳呆了两个多月的钟阿童很不情愿地回来了,仿佛要她放弃了多大的美差
似的——事实上,她在深圳并没有找到工作,成天和同学、还有在火车上认识的几
个男孩瞎玩,带去的1600块钱倒快用得殆尽。没有迫切的生存压力,家以外的一切
地方尤其是繁华性感的物质城市,对钟阿童来说就是天堂,可以尖叫着飞翔。
从中专学校的电脑专业毕业后,钟阿童一直没正经上过班,不是嫌环境,就是
嫌待遇,要不就是对方挑剔她的学历和经验。每次她都能振振有词地说出一大堆理
由,让家里觉得是她受了莫大委屈,反正供得起,随她去。
中午12点,钟阿童下班,她把咖啡色的双肩背包往沙发上一丢,大呼小叫起来,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问她上班怎么样,钟阿童嚼着口香糖,“林总没见着,听说
一早坐飞机去厦门开经贸会了,倒是碰到王婕,王婕,记得吗,就是那个老爱跟同
学谈心跟老师汇报的,这么上进也没混上重点,她在六楼的声讯台上班,一见我就
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我看她穿得跟职业妇女似的,背个那么老土的包,还说我。”
母亲给钟阿童盛饭,一小碗,多了她宁死不吃,怕胖。当然母亲倒也不太担心,
钟阿童菜吃得不少,因为馋,毕竟克制不住。她14岁以后的包里永远不缺化妆品和
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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