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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 李碧华-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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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想喊他,转念他不一定认得他,认得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喊:“老师!”
  丁老师不搭理,坚决地不承认他曾经是“老师”,只一个劲儿低首在拍来往的人脚下翻起的轻尘,不让善本蒙污。他似是下定决心只担当卖书人了。
  怀玉没法,便也离去。
  志高跟他道:
  “那是丁老师呀!他从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吗?”
  怀玉答:
  “看错了。”
  志高不解:“没看错,他还戴顶圆帽呢,怎地离离希希的,瞧也不瞧我们一下?”稍顿,志高又发牢骚,“妈的,一个两个都是老糊涂!怎么会?才几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认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还是快快——”
  丹丹骂他:“看,又犯劲!快过年喽,还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别那么无情!”志高嚷。
  “我才不会!”丹丹嚷,“笨人才认不得人,我一眼就看得穿!”
  对,快过年喽,已经有人在摊子上摆上一些“福”字“寿”字的剪金纸花,还有印上金鳞图案的“吉庆有余”红鱼。
  可怀玉,对逛庙的兴趣不比从前了,那些金鱼、风车、空竹,当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许“风筝哈”他们的人所糊的三阳启泰、蜻蜓、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长达数丈的蜈蚣,还吸引到他的视线,看上一阵,因为五彩缤纷、末了又一飞冲天的关系。艳羡之情,写于脸上。谁知刚驻足,身畔有两三个过路的,见了怀玉,一愣,交头接耳,竟窥望起他来了。走前两步,侧过来一看,认得了,欢喜地细语,一个道:
  “是他!是他!”
  一个问:“真的吗?这是唐老板吗?没看错?咦,好年青哦!”
  唐老板!唐怀玉也一愣,在这个游人如鲫的庙会,往来的过客中,有认得他的人呢,还没敢过来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证:是他,是他。呀,飘飘然的,倒似一只在半空翱翔的风筝了,心中的线,轻轻地抖,迎风远引,长长的蜈蚣,一层一层,一截一截,合成一整个的阵势,扇动清风,梭穿絮云。
  但愿不要醒过来。
  丹丹听得有人低唤怀玉,还尊称他做“老板”呢,多么新鲜的身份,高贵而又骄矜。
  只是怀玉没觉察他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他的脸有点热,隐忍了喜悦。骤来的虚荣,一下子把持不定。志高显得落魄了。
  怀玉竟急步地走过。有足够的名声让人评头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点,倒把丹丹跟志高抛远了三五步。


生死桥 '贰'(12)
  寒风吹绽一树树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开了,年关也来了。
  过去的日子中,有时年关难过,唐老大会和一些行内的贫苦卖艺人,因欠了粮食、煤柴或房租,一时还不了,为躲避索债,总在除夕之夜,聚到德胜居茶馆“喝茶”,相对默默无言。夜深,便伏案入梦。直到爆竹响了,东方既白,方吁一口气,互相揖别回家。归途中遇上了债主,也道个“恭喜恭喜”,他们只得苦笑还礼,这样子也过了几个年。
  今年,因为怀玉的戏落了地,又得了份子钱,老脸上的笑意才浓了。
  当夜幕罩下古城,杨家大院中的苦瓠子们,也将就地准备过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样的衣帽,在庭院中点烟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灯”、“钻天猴”,爆竹激烈地闹嚷,烟火像个血滴子迎头罩下,众争相走避,夹杂着“梆梆梆”的剁饺子馅声,催促旧年消亡。
  苗师父对各人道:“好,总算也是过年啦,你们都长大了,虽不是我的亲孩子,不过也跟着到处跑,吃江湖饭多年。今年压岁钱,胡子上的饭,牙缝里的肉,也没多少,好歹应个节。你们权当是一家人守岁……”
  丹丹也守岁,每个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岁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镇,不同的邻舍,不同的檐下炕上。
  往往听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劝毛孩子,不准贴上“大闹天宫”的年画,孙悟空身着金盔金甲,金箍棒与天兵天将杀将难解难分……劝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骂,只费劲解释:“你没看见?张大爷家去年贴了这么一张画,全家打了一年架?”孩子不明白什么是“杀气”,依旧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个把她骂得哭起来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没有。奇怪呢,她也不哭,总是要强。真是枉担了虚名,那是“泪痣”吗?
  丹丹贴年画,是“老鼠娶亲”,许多抬轿的,吹喇叭的,穿红着绿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图”上,又点上了一点红。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戏,是不开夜场的,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还要“跳灵宫”。台口正中摆一个铜火盆,象征聚宝盆,里面摆上黄纸钱元宝和一挂鞭炮,跳灵宫后,便焚烧燃点,有声有色地开了台。
  过年演的都是吉祥戏,什么《小过年》、《打金枝》、《金榜乐》。
  唐怀玉担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齐,还是新袄子呢,喜气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怀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升,风吹草动,不平则鸣,儆恶惩奸,丁当四五,连生贵子!”
  怀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着脖子瞪着镜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还算装得成人样。”
  “大年初一,什么话不好说,嘿?损我?快来点吉利的!”
  “还学人家忌讳呢。新鲜!”
  志高见怀玉,咦?上了装,还是关平,便伺机损他:
  “道是演什么,还是关平?那个三拳打不出半个闷屁来的关平?”
  是呀,不过时势不同了,时势造了英雄。这《青石山》,原是过年时戏园子必演的武戏,由第一武生担演。话说青石山下有个成了精的九尾玄狐,变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缠了,几乎病死。老仆人请王老道捉妖,反被打伤。王老道只得去请师父吕洞宾,吕写法表请来伏魔神关羽,关羽命关平除妖去。关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风。
  三国戏中,关平是陪衬,但在封神戏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红了。
  志高一听,又是妖戏,心花怒放地待要走,怀玉喊住:“看戏呀,怎地猴儿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戏呀,我去把丹丹唤了来,她就在那儿等我呢。”一下子窜了。
  怀玉自上场门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等着。
  好不容易,唐怀玉气象万千地下了场,在雷轰的彩声底下,他终于盼到了挑大梁的一天了。关平,华容道上的小关平,倒是火凤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头。
  原来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有面的人都来看,他们看过了戏,又到后台来看角儿。
  跟角儿招呼、寒喧、道喜,什么都来,扰攘了半天,也不走。
  怀玉周旋在上宾中间,笑脸一直堆放着,没有歇过。李师父一唤他,他忙又过去让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帮了——但,他们爱在什么时候回去?谁敢流露一点不耐?等爷们看够了,谈够了,他们才肯走呀。
  丹丹有点趑趄,不知上不上来好。志高觑一个空档,来递给他糖包儿。一看,是一层桃红纸头包的糖瓜和关东糖,上面还写着“旗开得胜”。
  怀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爷吗?用来粘我的嘴?”
  “哼,苗师父祭了灶后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说什么冷得脆?”怀玉一逗,因在后台,人烟闷稠,遇了点热,这黄米麦芽冻成的糖,又成了黏黏的疙瘩。丹丹一听,借意抢回,怀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进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来给怀玉送上美言,怀玉只歉辞:
  “都是大家看得起!谢谢!”热闹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们先走了,让他神,见人扬扬得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怀玉一旁,先叮嘱丹丹:“好,你在下边等我。”又冒猛对怀玉道,“怀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什么?”
  “我把话说在前面,不是冒泡儿——”志高道。
  怀玉不耐,追问:“说呀。”
  “我要丹丹,你别插上一手可好?让我呀!”
  “——”怀玉跟志高面面相觑。
  “嗳,正月里头第一遭,别拉硬屎,说话不算数。”
  “谁插上一手?胡说八道。”
  “你说不是就好。”志高一眨眼睛,“哥们说一不二。告诉你,王老公说我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怀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这下子要坏了。”
  “别慌了——”
  志高握着怀玉的手,很牢很牢。怀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摊白,狼藉而又纷纭,不成样。志高有点狠,也有点不安。
  “平常我话多得像得痨,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没分寸。你将来要什么样的妞儿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定了!”
  怀玉冷静地一笑:
  “丹丹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志高远远地瞅她一下,“咱哥儿们的暗令子,怎么可以让娘们知道?你我都别说破了!”
  志高一脸诚恳,也许是一脸卑鄙,怀玉怔怔地,不好了,他先说了。
  “怀玉!”他没来得及应对,志高又道,“怀玉,我们走啦——你没工夫说‘不’了。”
  他抽身而退:
  “我实在是怕你说不。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还!”
  一溜烟地,赶喘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儿只剩怀玉一人在那儿似地,一脚落空,满盘落索。
  ——不,人人都在,声音四方八面包围着他,中间还挂念着他名儿,李盛天与班主在说话,班主吹腾:
  “……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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