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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 李碧华-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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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人人都在,声音四方八面包围着他,中间还挂念着他名儿,李盛天与班主在说话,班主吹腾:
  “……有三个码头最难唱:天津、汉口,还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没问题,只是怀玉嘛——”李盛天说。
  怀玉不问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于前门大街的“北大照相馆”今天开业十周年庆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顾客们最爱拍戏装的相片了,所以专门收买旧戏装,小生、老生、花脸、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结婚的凤冠霞帔和长袍马褂,可以租来穿。
  六个化妆房间中,有一个,正是整装待发的唐怀玉在里面。
  怀玉收了喜份,急不可待地要来拍照。听班里的人说,北大的相片,清晰美观呢,所以对镜照了又照,扬眉瞪眼,先准备一下关目。
  站到布景前,那是半块的幔幕,还有画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画,有点儿紧张,人也僵硬了。摆一个架势,良久,等待照相机后的人指挥:
  “站过一点,对,您眼睛请往这边瞧,这边……”
  竟有客人在镜头旁偷看他,多么地近,又多么地远。咔嚓一下,他的魂儿就被摄进箱子里去了。末了冲印成一张张的相片,黑白的,给小心涂上了颜色,画皮一样。
  他的魂儿遍散在人间。
  “看,这是唐怀玉。”
  “广和楼唱戏的!”
  窃窃私语,到处都是认得他的人……
  不一会,他的影儿给定了,他的命运给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无纠葛了,他永远都是风采烁烁的当今一武生。
  老板认出怀玉来,马上上前:“唐老板,其他客人给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过您的可特别一点,是棕色的,保证可以存放几百年,也不变质,也不变色,”
  怀玉道:“谁知道几百年?这几天就要,相片给修好一点。”
  “唐老板用来悬在戏园子的,一定好样。”老板说。
  “什么戏园子,用来跑码头的,要到上海去!”
  “恭喜恭喜。来,请抓张彩票。”原来因庆祝纪念,凡来光顾的,都抓彩。
  “呀,您抓的是第一号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什么绣荷包、小耳环。
  不过当怀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给老板以后,他忙收起来,把另外一张第一号的亮着,再强调地喊:
  “唐老板,您的运气真好,抓到的是一只金戒指!您这回跑码头一定火上浇油红上加红!”很多人围拢上来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老板又张罗给怀玉拍照留念。一个当红武生,在北大的戏装相片,拎住一只金戒指,傍着个笑吟吟的老板……以后一定给利用来广作宣传了,说不定就放大了,张悬在店前,每个路过的人都看到,这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怀玉也乐于这样干了。他想,有利用价值是好的,少点本事,也就不过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这个位置上,当下又洋洋自得,问:
  “够了吧?拍得够多啦!”
  面对群众的不适,与日俱减,他又渐渐地十分受用,但还是装做有点烦:“哎,都拢上来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妆房卸妆。
  又回身转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来帮他说项,开口便是大道理:
  “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师。爹,读书识字也不过如此。现今时势不同,也没官儿可当,没什么前景,还养活不了自己呢——”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放心。”唐老大听他要随班子跑码头去,父子拉锯半天没拿砣,“你还不扎根呢。”说来说去是不舍。
  “爹,如今不流行这个了,机会是不等人的,我跟着李师父,还怕丢人现眼不成?——您让我去,我当然去;您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给立个万儿,在上海红不了,我不回来见您。”
  “红不了也得回来!”
  “您这是答应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不住他了,怀玉一天一天地远离他了。他怎会想到呢,他调教他这么大,末了他还是凭自己本事冲天去了。
  怀玉眼中只有一桩事儿:当他远走高飞,乘势也把一切都解决了。志高也许对,自己什么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难道自己还要与他争么?志高在他沉默之际,马上拍胸许诺:“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怀玉是什么样,您怎会看不出?而且,说到底还有我在。”
  “志高,你照顾我爹,照顾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后回来,要你好看!”



生死桥 '贰'(13)
  门外响起丹丹的喊声:
  “呀,叫我来了,又在我背后装神弄鬼!你们——”
  怀玉把丹丹带到院子去,他面对着这个凝着一脸笑意的姑娘,千言万语,只好草草地说了真相,不加掺杂。
  志高自门缝往外瞧,听不到二人说的是什么,不,只怀玉一人说了。隔着远远的怀玉的背影,他见到丹丹的七分脸,本来的笑意,突然地变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时间无措得不知往上拉,还是往下撇,脸上肌肉都紧张了,有点哆嗦,七情都混沌如天地初开,分辨不清,她僵住了,头微微地仰看着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余一片嗡嗡的声响,像采得百花成蜜后的蜂儿,自己到底一无所有——她比蜂儿还要落空,她连采蜜的过程也是没有的。
  志高心头突突乱跳,十分地惊惶,行动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劝慰,抑或在原地候复?才这么简单的一桩,不过是“话别”吧,他话的是什么别?他有没有出卖他?他……
  后来,丹丹只肯让泪光一闪,马上交由一双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没有悲伤,强道:“怀玉哥,祝你一路顺风!”
  一扭身,急不可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没有悲伤,她不哭给他看。
  志高上前,满腔的疑问,不放心:“说了?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怀玉搭着志高的肩膀,道:“你闭上眼睛。”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头。
  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头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窝囊,他欠怀玉太多。
  突然他记起了,小时候,在他饿的当儿,怀玉总到了要紧关头,塞给他一把酥皮铁蚕豆来解馋。怀玉太好了,像自己那么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爱为自己打算,他这一生中,有给兄弟卖过力气吗?
  就在前几天,他还念着:怀玉到上海另闯天下,他蹲在天桥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怀,他还有个丹丹……在他怂恿他之际,难道不是因着私心?
  志高自恨着,他从来都没这样地忠诚和感动,几句话也说得支离破碎:
  “怀玉——日后不管什么事,你只要,一句话,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这是一去不回吗?我临危托孤吗?才不过三年,真的,一晃过去了,待我安顿好,一定照应你俩。”
  怀玉心念一靖,又补上了:
  “希望你俩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来不是买的,是怀玉以他今日的名声换的,更觉是无价宝物。人人都买得到金戒指,可不是人人都能赢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情分。
  哥们都默然了,一瞬间便似有了生死之约。在这样的初春,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带着滚烫伸延,觉不着尽头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谁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没有明天了。
  世上没有人发觉,在这个大杂院外,虽然没一丝风息,但寒意引领着幽灵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墙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这种均匀的苦闷的节奏,就是神秘的岁月。天地都笼罩她,然而却没有保护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儿中间,看她自生自谢。她承受得了,只忖量着怀玉的门儿关严了,她站在门外,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风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难尽。
  只取出一个荷包和针线,做法似地,虔敬而又阴森,喃喃叨念:“唐怀玉!唐怀玉!唐怀玉!”
  记得那天,她杨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马上放下针黹,这样道:“一个人睡着了,魂儿就离开身子,你要动针线,一不小心,把他魂儿给缝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丹丹就着半黝月色,唤了怀玉魂儿三声。好了,也许他在了,便专注地一针一针,把荷包密密缝好,针步又紧又细,生怕他漏网。
  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气,去拥抱那幻象蜃楼。虽然周遭黑暗漫过来,她在天地间陡地渺小,但她却攫住一个魂呢,等他人远走了,魂却不高飞,揣在自己怀中,怦然地动。
  真的,这荷包好像也重了点——也许,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过,她总算尽了最大的努力。说不出来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样?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乱,只觉是凶,泪便滚滚奔流,隐忍不作声,竟还是吵醒了他们。
  眼看被揭发了,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怀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时,门外来了这丹丹呢,好不惊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怀玉:“怀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乱抖,迸尽全力,化成恸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来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惨惨,爹娘不在的时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伤心,但如今,绝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给哭出来,跌满一地。
  大杂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掌了灯一瞧,认得了,各有议论:
  “就是那个吊辫子的妞儿,好野。”
  “早晚爱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没爹娘管教,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干吗哭得稀里哗啦……”
  丹丹一概不理,任性妄为。父子二人吓得僵不嗤的,急急将她扯进屋里去,一院子的讲究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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