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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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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联想到女人。数千年来,女性都是社会生活中的弱势人群,但上天给了她们一种最易得到武器,所以无论男人有多么强大的物化力量,终归是要被她们融化的。就是在男性同性恋中,有一方也一定要女性化,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女性化特性中最宏大最永恒的就是母性。
谭书兰见到小驼子的那一刹那,小驼子触动她的,一定就是这样的母性。那感觉与小驼子之间一定有种莫名其妙的交流。直到上世纪70年代,时光过去了几十年,驼子告诉我他一生最想念的人是他妈,我想,他所说的那个形象里面,一定杂糅着谭书兰的影子。
所以谭书兰的故事是驼子忌讳提及的往事,那是他心中最自私的一片领地,是他 最不愿让别人进去的地方。也许他说不出这个道理,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
我外爷姓沈,是个银行家。银行名叫“协成”。他是那个银行的总经理,董事长是他的老挑—外爷第一位妻子的姐夫,中国的民主人士,解放后做清闲官做到了北京去,死了进了八宝山的人物。能从四川进北京的八宝山,在两个水火不相容的社会都吃得开,不容易吧?我外爷的大儿子,我的大舅舅,是1933年的共产党员,抗战时做过国民党某大报纸的主编,1949年以后做过共产党某省党报的主编,现在还活着,换了两回心脏起搏器。1933年的老共产党党员活到现在的全中国也没几个了吧?当年在蓉城的沈公馆是共产党的一个重要联络站,不少有名的人物都曾经在沈公馆里出入(这是有文史资料作证的)。
第三部分第47节 任何感觉
可我外婆说,你外爷是“遭共产党气死的。”这是原话,一点没走样。也许女人是感性认知的俘虏,一切都凭直觉,既不判断也不推理,觉得怎么着就这么着了。我外婆在当时还说过很多“反动的”牢骚话,听得我妈常常替她捏把汗。照理我外婆是麻姑的女儿,有一半受欺侮受压迫的血统,但她除了胆子大脾气大,爱喝酒猛抽烟以外,一点都没有政治觉悟阶级观念。
我外婆死在1986年的春节前。我那时在上海读书,做毕业论文谈恋爱挣外快忙得要命,毫无孝心,自私自利,乐不思蜀,回不了家。我那个表妹在北京读书,也没有回去。我们这两个外婆最喜爱的外孙儿外孙女在她临终前都不在她的身边。
我表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和她的男朋友在琴房烧电炉开罐头煮面条改善伙食,外面正刮风下雪,她感觉到外婆来了……但我那一时刻在上海没有任何感觉,我当时在干嘛早就记不得了。
外婆死后,我回蓉城,记得问过我的五姨父—那是个出身山东贫农家庭的老共产党:“外婆是不是吃毒药,那个小瓶子里的?”
五姨父说:“没有,刚住院的时候她要那个小匣子,我给她藏了。嗐,医生说她要是少喝点酒,少抽点烟,活到八十是没问题的……”
我这个姨父曾经是军队里做政治工作的,特有心机。山东人给人的印象是“山东大汉”,比较粗犷草莽的那类,可我这个姨父不太像山东大汉,很温和很细腻。所以外婆最后受不了我父亲这个脾气不好的知识分子,住到对她百般孝敬的五姨父那里去了。
外婆的骨灰也是我五姨父遵循她的遗嘱去办的。五姨父说,“我把婆婆的骨灰分成十多份,都包了红绸子,到了草堂的梅园,只要是梅花树海棠树,我就洒一点,生怕人看见了,小心得不得了。”
这工作,我想除了我这个来自盛行孝道的山东的姨父,恐怕其他人也做不了。不过当时我还有另一层的奇怪,我这个姨父可是老共产党啊。那时谁说共产党咋样咋样,他就会生气的铁杆党员哪,居然为我这个工商业主兼地主的外婆做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瓶毒药的下落,五姨父没有告诉我。我也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不是真的毒药。这瓶毒药至今还是我想知道的一个谜。
外婆除了好书,也好酒嗜烟。我母亲曾经悄悄告诉我,说外婆年轻时还抽鸦片,这在当时令我这个尚还比较纯真的小子很惊讶。外婆好酒给我的印象最深。她喝酒是从早到晚,一天数次。自己给自己做些下酒菜,十分精致,量不多,用小碟子盛着,只有我有时放学回来碰到了还能沾光吃一嘴,我爸我妈我妹都别想。晚年她有些控制不住,常常抽着烟,喝着酒,迷迷糊糊睡过去,烟头点着了被子,闹得不可开交。记得有一次半夜,我被很大的动静惊醒过来,屋子里烟气弥漫,父亲在大吵,外婆床上全是水,被子黑糊糊一片。母亲把醉醺醺的外婆扶出去清洗。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外婆酒后呕吐,现在想来觉得奇怪:喝那么多的酒,还是白酒,居然不吐。我不善喝酒,大概那酒都被外婆喝去了,只要喝一二两我就会吐。
“谭书兰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外婆给我讲谭书兰总是直呼其名,就像她不说“XXX去世了”而是毫不忌讳直截了当说“XXX死了”一样。“救过我们老太爷好多趟。”
谭书兰的本事我不大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她的人生故事,特别是她和盛世钧—我外婆的老太爷的故事。这些故事从外婆那里得来一些,从驼子那里得来一些,也从我母亲和其他人那里得些支言片语,筛选些真实的质,联想些有趣的事,慢慢揉罢,再一点点挤出来。
下午,盛世钧和谭恭仁到前院账房去了。谭书兰为自己和父亲选了留园作为下榻之地。那里也是小驼子出生长大的地方,住的有灵姨和一个老妈子。谭书兰的到来让小驼子特别兴奋,一个下午都跟着谭书兰跑,瞪大了眼睛看她收拾各种有趣的东西。灵姨、清姨和老妈子都在帮忙。小驼子添乱,灵姨就呵斥他,小驼子吓哭了。谭书兰抱起他,给了他一本印刷精美的外国童话书,要他坐在竹凳子上看,小驼子这才安定下来。一会儿孔嘉惠和飒飒也来了,在小驼子的印象中,这个破败的小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孔嘉惠看谭书兰的行装俭朴,除了书,就两三套洗换,说道:“妹子,你这行头一看就是没娘的闺女,你要不嫌弃,就让姐姐给你装点一下,要得啵?”
谭书兰道:“啊呀,有新衣服穿,那我不高兴死了!”
孔嘉惠笑:“我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儿。飒飒,赶忙,去……嗨,算了,妹子,还是我们一起到我那边去,看哪些料子合适你,比划停当了,我来给你裁。只是你这学生装我还生疏,先做内里的,这个样式容我琢磨一阵。清姨也在,她做的鞋子那是找不出第二家的,正好一起去找鞋面子。”
“走啊!”清姨道。
“我也去。”
“都去,都去!”
嘻嘻哈哈,一群人朝香草园去了。
当晚吃过消夜,大家闲扯了一阵杂事。安顿好谭恭仁和谭书兰,已是掌灯时分,小三子在前面打灯笼,挎了一包东西,陪盛世钧来到米秀儿处。
盛世钧的一举一动米秀儿自是关心,听说盛家新来了师爷,女儿又是教会学堂外国人教出来的,免不了东西打探。
“听说那姑娘高挑个子,女学生打扮,很好看的啵?”
“嗨,你看你,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盛世钧想转个话题,“柱儿呢?”
“疯了一天,吃了消夜倒头就睡了。”
“我还给他带了个万花筒。”盛世钧打开包袱,道:“这些都是给你和秀姨的。”
米秀儿翻检了一阵花花绿绿的礼品,随口又问道:“她叫个啥?”
“哪个?”
“哪个?当然是那个女子啰。”
“你烦不烦。”盛世钧有点垮下脸来。
米秀儿一挥袖子,“哗—”桌面上一阵噪音,东西都到了地坪,柏木地板上叮叮咚咚响。
盛世钧起身想发作,忍了忍,来到米秀儿身边,抚着她肩头,说道:“唉,你这又是何苦,就算我看上了她,人家也看不上我。”盛世钧想起谭书兰看人的目光,那种不安又回到心头,“谭书兰那女子,她看哪个都像是医生在看病人一样。”从谭书兰那目光,又想起她浑身上下的那个劲头,盛世钧兀自摇摇头,“她那个样子,像只猫,我是属鼠的,怕服不住。”
只听米秀儿在下面“扑哧”一声,仰脸道:“硬是还有你服不住的?”
盛世钧认认真真想了好一阵,再次摇摇头说:“除了她那个主,我看没人把她服得住。”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女人老说做女人苦,其实做个男人更辛苦,想要个女人,只想简简单单,要就要了,结果从来没有简单的,辛苦得很。”
“不要不就不辛苦了。”米秀儿笑。
“不要?老天爷造男人出来就是要女人的,哪个犟得过老天爷?”盛世钧也笑,“想不要都不得行,这硬是个怪糟糟的世界。”
第三部分第48节 辛苦得很
“你说咹?”盛世钧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得想起上午谭书兰对他的那一乜,心里一下子柔和起来。女人真的是上帝派来收拾男人的,他想。表面上这个世界是男人掌管着,其实不然,所以老子发感叹说“上善若水”。女人说到底比男人高了一筹,命也比男人长。
米秀儿想了想,“嗯,是有点辛苦。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见不到你心烦,见到你也心烦……硬是说不清楚。”又一想,“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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