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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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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湖北人也小巫见大巫—虽说巴文化原本是从他们那里发祥的。有人说巴文化很绮丽浪漫,险峻雄浑,那是打粉儿,漂亮皮肤下骨子里可是别的。以岷江为主的蜀文化都还有点三星堆之类的高级东西,巴渝这边有什么了?悬棺,丰都城。
“人穷怪物奇(“奇”念jī,少,单一)。”—这是一句巴渝话,说的是一个人没本事反而责怪老天爷给予他的东西太少,也可以说是一个人自己精神匮乏却反而责怪环境不行。总之,我觉得我就是那样,人穷怪物奇,那骨子里的巴渝劣根性真有些对不起老天爷。
就像我身体里的那个盛世钧,浑浑噩噩,天生就了这样的巴文化的劣根性—挥霍浪费着生命,全然不知内里属灵的哀伤,更找不到能让自己的灵魂“啪嗒”一响的所在。
盛世钧这段时间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日子过得恍里惚兮。虽然他还是很理智地告诉孔家盐行的掌柜,向川南孔家老岳丈孔令枫发出了消息,也托他们跟蓉城沈家的女婿女儿发出了消息,给独自在巴渝那个小院子的米秀儿带了口信,但他的心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沉甸甸如下水的锚,在急流中不知哪里才是可以落脚定位的河床。
望龙镇背靠望龙坡。从孔家盐行的后门出去,弯弯拐拐穿过一片竹林就上了坡。坡上有个龙王庙,庙前有个望江亭。这几天盛世钧成了这里的常客。巴河与嘉陵江在脚下交汇。天晴的日子雾气升腾,江面上似有无数精灵在打架,太阳出来后它们又慢慢四下扩散,周围的风景都被它们占领,一切就迷朦着。天阴的时候云层低压在江面,没有风也没有雨,闷闷的。头一二天盛世钧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呆呆地看着脚下来往的船只,看着那几条总在那里徘徊的打鱼船。后来庙里的老道士出来摆了个棋盘,问盛世钧下不下棋?不知怎么盛世钧就坐了过去,拿起黑子“啪嗒”就落了下去。
其实盛世钧不会下棋。他是个天生不爱动这种脑筋的人,从来讨厌琴棋书画,盛老太爷当年就感叹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做士大夫的料。不光是琴棋书画,要不是青年时代有了孔嘉惠、米秀儿、谭书兰这三个女人,盛世钧恐怕连挣钱的事都懒得做。有了孔嘉惠给他打点营造出一个家,盛世钧才会在孔嘉惠的怂恿下跑马帮,好满足她让儿子出人头地,女儿陪奁光鲜的企盼。私下里他也想满足米秀儿开丝绸铺的心愿。虽说亲自出马也就一次,但凭他那点聪明灵动,办好一两件事倒也不大困难。办学校,开火柴厂,策划教会医院,那是不知不觉跟谭书兰较劲。有点挣面子的年青人火气,在美人才女面前不甘示弱的那种意思,恐怕是男人都有的大男子气。这三个女人是盛世钧生命中的一个等腰三角形。那孔嘉惠是底边,米秀儿谭书兰分作两边搭建。来来去去二十多年。如今到了四十五六,孔嘉惠“哗嚓”一下没了,这个三角形没了底,盛世钧就像做梦时一脚踏空了似的。
“哎呀,施主落的子……这个这个……叫人费思量,咋个没有章法?” 老道终于有点吃不消了,眉头拧得像麻花……好一阵,抹起胆子问道:“施主是……头一回……下棋么?”
盛世钧点头。
“难怪。”老道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来了个天外高手,哈哈!”
盛世钧也笑。
从那以后七八天,盛世钧天天都到坡上来跟老道下棋。庙里为何养的是道士?那神龛上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他一概没有兴趣。那老道也有点盛世钧的德性,懒惰随意,从不跟盛世钧胡扯乱吹。他那庙子里还有个徒弟,天天忙活,抽签算命扫地种菜做饭洗衣……老道从来不闻不问。盐行天天晌午给盛世钧送饭菜,老道也乐得打打牙祭,荤素不论。吃了抹抹嘴,屁话不说,连道声谢也吝啬。五六天下来,盛世钧的棋艺大有长进,老道从让他八子,减少到二子,各有输赢。
第四部分第79节 作了个揖
这天下棋下到午后,盐行的伙计上来说:“谭医生来了。”盛世钧没有答话,心系棋局,落下最后一子,起身朝老道作了个揖,下了坡。
盛世钧和谭书兰见了面,一时有点陌生的样子。谭书兰说:“唉,我是累了,是累了。”盛世钧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不出来。
二人单独在一起时,谭书兰对盛世钧说黄老汉托他兄弟带口信,说庙堂那边还乱着,只是老太太和孔嘉惠的灵柩已经入土了,是江伟业跟火柴厂的人帮忙办的。盛珪月跟苏大姐在一起,有江伟业和苏大姐照看,没事。只是据说盛家大院不成个样子了。另外,盛家坟山她来的时候去看望了,老太太和嘉惠都在那里,钟大汉也跟她们在一起。其他几个死去庄丁的也都埋在那里了。飒飒留在医院,盛珪月交给她和苏大姐照顾,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盛世钧那个驼子兄弟也还好。小三子的情况不太知道,他也应该没什么事……
谭书兰说着话,盛世钧却没有看她,缓缓踱着步,嘴里喃喃着“你来了真好……”也不知把谭书兰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听了个耳边风?他只顾点着头,没插一句话。
二人沉默了半晌,谭书兰终于开口说起盛代明的事情:“我……见到代明了。”
盛世钧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兀自喃喃着:“你来了真好……”
“我见到代明了。”谭书兰又说了一遍。“在通巴,跟红军在一起。”
“他……跟他们在一起?”盛世钧这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谭书兰。
谭书兰点点头:“他是在法国参加共产党的。改了名,叫吴宏,回国这几年都在做秘密工作,所以一直没跟家里联系。最近他被派到川北红军,当了宣传部的副部长。”
盛世钧仿佛听到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他真的……加入他们了?”
谭书兰点点头。
盛世钧:“他……还好?”
谭书兰摇摇头。
盛世钧:“他?”
谭书兰:“我也不清楚是啥事情,我临走前,代明被他们保卫局的人带走了。”
盛世钧缓缓坐下来,茫然道:“保卫局?他不是他们的人么?”
谭书兰:“保卫局是做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听这个名,大概是专门做内部工作的。我听到的消息说他们在搞大清查,很秘密。我逃出来就是听到风声不好,说是总医院清查出一个AB团,出身不好的人都受到怀疑。”
盛世钧依然心不在焉,随口道:“出身?”
谭书兰:“就是你的阶级,工人阶级,无产阶级,普洛大众,还有就是资产阶级,地主阶级。你本人的职业叫成份,你的家庭就就是你的出身。”
“他成了共产党还不行么?报纸上讲他们不是有很多人都是旧家庭出来的么?我以前见过的……”盛世钧深深呼吸了口气,缓过劲来慢慢道:“他们也跟老蒋一样,内部闹个不停?这不会有啥大问题吧?今天我拉你,明天又打你。搞政党,都是这样子的。”
谭书兰喝了口茶,想起她跟盛代明在通巴的交谈:“代明讲了不少东西,我以前真是没听说过。好多话,我听了觉得……很担心。他们比欧洲那些人还要激进,不怕死。报纸上说他们是匪,其实根本没有明白他们。代明已经是铁了心了。他还要我转告你,这个世道肯定是要变的,过不了几年。他要你识时务,不要听信国民党的那一套。还说他好几个同学都牺牲了,要你有思想准备。”
盛世钧沉默了半天,思绪又跑远了,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几个儿女,就算他是最有出息的。嘿嘿,恐怕我这辈子做不成的事,都拿给他做了。你说他那么铁心,还有啥好担心的?”
谭书兰兀自摇头:“你恐怕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唉,我说不上来。我在那边,周围的人天天在变,变得让人……害怕。他们说话都很革命,大家都一下子变得……变得很……唉,我真的说不上来。这些人……确实很好……好得让人有点不相信。跟他们在一起,我说话都小心得很,生怕说错了。”谭书兰看看盛世钧,想缓解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笑了笑说道:“跟他们一比,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坏的人了。”
盛世钧的耳朵依然不在自己头上,他只是看着她,嘴里喃喃道:“你真的来了,要不然,我不晓得……”
孔家盐行是个三进的院子。盛世钧住在第二进的上房,谭书兰住在第三进的东厢房。虽说只隔了道门槛,头两天来二人几乎没打过几个照面。
先前盛世钧一到望龙镇孔家盐行,精明的掌柜就上下打了招呼,不准乱转消息。谭书兰来了,就有点纸包不住火的架势。要说名头,那谭书兰远远超过盛世钧。掌柜、账房和二三个上手伙计的家眷早就知道谭书兰的传奇,现时而今真神下凡,还不兴奋得昏死过去?接着是姨娘、丫头、老妈子上来轰炸,然后伙计们托门子来说这里那里身体怎么怎么的……把个谭书兰忙得团团转。掌柜也吼止不住。只怕再过几天,各家的舅子老俵七姑八婆都要上来看病—主要是想见见这位名动川北的传奇女子。
1933年初,望龙镇孔家盐行传来各种小道消息,气氛开始紧张起来。镇子上来的军队越来越多,不断有国民政府的军队向川北集结。名义上是剿共,大家都统一在国民政府的旗帜下,个个都在唱为国为民的高调,其实各路军阀都在借机向国民政府要钱要物,扩充实力,扩大地盘。当时的军队,特别是地方军,军费军需大多自筹。中国又那么穷,农民伯伯的社会能有多大额外的油水?
盛世钧本想让谭书兰多休息恢复几天再走,看来不行。掌柜傍晚来到后院,说:“盛爷,怕是待不住了。这几天风声更紧,北路来的人说三江场那边打起来了,两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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