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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回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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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说来,这衙门对于我是一个伟大的地方。四十个仆人和华丽的摆设,有中国式的八仙桌、茶桌和公事桌。大的窗帘门帏碰在面孔上有一种光滑柔软的感觉,可作为一座国王的皇宫,但是对我父亲,一个用全心全意为国家服务的人,这似乎是一个不够好的地方。各个庭院里的园丁忙着他们的奇妙的工作;守卫、门房、父亲的随从、轿夫等随时伺候着父亲,准备他要走出衙门。
以湖北省布政使的地位,父亲经管着一笔很大的款子,大部分放在另外一所房子的钱库里,由父亲的一个属员保管着。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至少他的外表是这样。只要看他那串挂在身上走起路来丁丁当当响的钥匙就够威风了。一个“国家银行”并不像我们平时所知道的银行一样,它固然是一个存着无数钱的所在,不过从没有盗窃的事情发生。这无疑地就给人家一个普遍的观念:诚实是中华民族天赋的美德。
有许多次,我看到大笔的款子被搬到衙门里来,都是银洋,重重地把搬运苦力的背都压弯了,这些都是搬进钱库的,由我父亲负责命令那个挂钥匙的下属保管着。
害人的洋娃娃衙门的围墙(2)
讲到钱,附带还可以提起一件事,外国常用的装甲车,若搬到武昌(或是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来,那简直是一种革命了。在中国苦力推着装有几千块银洋的小车,走遍全省,不用押送,不用遮蔽——不管是金元宝、银元宝,或是银洋。千万人中不会有一个人想到会发生意外。那些苦力,费尽力气,拼着命,不过是为了一天几个铜子的酬劳,他们把这酬劳拿回去养活一家老小,可是你却可以放心地把这许多钱交给他搬运,或用小车推,或用袋装起来,不经意地放在背上背着。我不知在外国,我所熟悉的城市中,这种搬运可以平安地维持多长距离。
衙门确是一个伟大的地方,像北京城里的朝廷一样,不过范围缩小些而已。在衙门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经过了装饰、扭曲,或是让传话的人依着他的野心任意扩大之后,随着风的翅膀,好事者的舌头传遍了全城,传遍了全省。
衙门是全城的中心,一切事物的聚焦点。衙门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或是听人家说从前曾经在衙门里发生过的事,就可由好事者传给他家里,家里人传给各人的朋友,朋友再传到朋友的家里,很快地传出去了。想起来这是一件很惊奇的事。
我从不肯放弃一次跟父亲到武昌去的机会。我了解衙门的重要性,凭着孩子们所特有的敏感——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好奇的孩子所特有的敏感。
衙门就是城,城就是衙门,而衙门就是我的父亲——裕庚。
破落的使馆洋鬼子的教育(1)
我的父亲曾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且游历过许多地方,所以他对于他的孩子有特殊的野心,决不愿意把他们教育成一个中国式的标准人物。他虽然不顾一切地忠于国家,可是对于中国的买卖式婚姻始终不赞成,因为在这种婚姻中,最主要的两个人反而没有权利过问自己的事。他不赞成三妻四妾的制度,至少对他自己和他的孩子们。他相信女子也必须受教育,至少他的女儿是这样。
这也是一个主要的原因,为什么我们住在汉口,因为在武昌我们就很少有机会受外国教育;一个外国女子住在武昌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我们就住在汉口的一所洋房里,每天早晨我们小孩子都读中国的经史。下午我和妹妹两人坐着轿子到一位美国的女传教士那里,她的丈夫是在船上做事的,她教我们姊妹俩,每月拿五块钱的薪水。
一个女人,除了读中国书外,还要读外国书,这件事自然就引起了许多古板的人的尖刻批评。
在中国是没有秘密的。不久人家都知道父亲的家眷不和父亲一同住在衙门里,而他每天渡两次江和他在汉口的家眷住在一起。这就让其他官吏怀疑我父亲是屈服在外国势力下了。湖北的官吏就开始打听这件事,当然他们就发现裕庚的孩子不但住在汉口外国人居留地的洋房里,而且还读外国文。女孩子们除了读外国文外还读经史,这件事传到了湖北总督张之洞的耳朵里,他就向我父亲提出抗议。因为他的抗议这件事完全代表中国人的旧思想,所以我把我记忆中所有的事尽力地把它都写出来。
“我听到,”张之洞对我父亲说,“你的女儿在读经史?”
我父亲点点头。而这位总督却严肃地摇着头表示不赞成。
“我不以为中国女人应该读书,”他严肃地说,“因为女人一懂得怎样读怎样写,她第一件事就想到写情诗,或是写情书给男人,读男人送来的情书!女人必须早婚,婚姻由父母做主,这是我们的老规矩,老规矩就是最好的规矩。”
“我的孩子,”我父亲说,“必须受教育,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有她们远大的前程,我对她们抱极大的希望!”
这话理所当然被认为是有悖常理的,我父亲也知道。此外,张之洞的官职比我父亲高两级,长官对于下属有一种像父亲对儿子一样的权力,他可以干涉他属员的事,虽然这事以西洋人的眼光看来是与他毫不相关的。
“还有一件事,”张之洞继续严肃地说,“人家告诉我,你的女儿还读外国文!我警告你,这对你是没有好处的!中国恨外国人和那些喜欢模仿外国人的中国人!好吧,假如你坚持要教育你的女儿,要让你的孩子学外国文,那么你自己国家里的百姓会起来反对你,甚至会杀掉你!此外,你也知道太后是恨透了外国人和外国一切东西的!假如她知道你的孩子在学洋鬼子的语言,她或许会把你杀头!”
虽然这位年老的总督张之洞对于我父亲家里的私事提出抗议,但是我父亲仍旧信任他,否则也不会说出下面的话来了:
“太后没有权利这样做,因为她事实上并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呀!”
“什么?”张之洞问,“一个一品官有两个女儿,她会不知道?胡说!那么为什么她不知道?”
“因为,”我父亲慢慢地说,“我女儿生下的时候我并没有替她们登记!”
“没有登记?那又为什么呢?”
“我不是一个一品官吗?”我父亲问。
张之洞点点头。
“因为我是个一品官,所以我的女儿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可以被皇帝选作嫔妃,对不对?”
“对呀,对呀!”张之洞抢着说,“假使你有一个女儿被选中了,你就可以觉得骄傲,而且你应该觉得骄傲!这是一种极大的光荣,没有一个在一品官以下的官有福气享受的。这使那女孩子光荣,也使她家里光荣。”
父亲毫不迟疑地答复了:
“我不赞成娶妾的制度,至少为了我的女儿,我是这样的主张。如果我有一个女儿,甚至于两个女儿都被选中了,作为某一个男子的玩物,不管是皇帝的还是平民的,这种光荣我不需要!我对我的女儿,另外有着计划,而且我觉得,她们有权利为她们自己的前途说话!”
如果父亲以前的话被认为悖理,那么现在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张之洞尽可以到国君面前去检举他而不会遭到人家的批评。而且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一定被公认为第一等的忠臣。
这是真的,父亲并没有把我和我妹妹的出生登记在册(不过关于这事我还是到后来才知道的),皇帝选嫔妃的时候就是到这登记册中去选的。如果我父亲就照普通的规矩把我们的名字登记了,那么我们姊妹两人中任何一个或两个很可能被选作光绪帝的妃子。对于光绪帝,我后来和他很熟悉,他曾告诉我说要是我早几年进宫,我很可能不幸地做了他的妃子,因为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皇帝,生命对于他来说已变成了可怕的东西。
然而,在武昌和汉口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种种事情,不懂得“结婚”,不懂得“妾”,不懂得“王妃”……只有在沙市的时候,那个梳辫子的男孩子曾经被人家说起过可能做我的丈夫,同时我曾被宣布不配做他的妻子,因为我是满洲人,还有着一双大脚!
父亲到沙市任职之前,我们曾在法国住过一个时期,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法国话。小孩子学语言最容易,尤其是当他和讲那种语言的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所以当我还不会读不会写的时候,法语是我最先学会的外国语,现在我对法语还是像满洲话一样的容易出口,而且我讲法语,觉得比英语还要纯熟。这两种语言后来曾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我父亲坚持争取儿女的受教育机会,也是他伟大的一点,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在中国,女孩子只要容貌端正、性情温和,会烹饪,会裁缝,能够做一个贤妻良母,做婆婆的忠实的奴隶就是标准的女性了。做父亲的如果要反对这种旧观念,那是非要有极大的勇气不可的。
父亲没有一点意思要掩饰自己对子女的希望,因为他觉得这完全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从他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一直到他死,他的朋友和仇敌没有一刻不批评他的,可是没有人能使他离开他认为应走的道路。可是奇怪得很,他不把女儿名字登记在宫中的事竟被太后知道了,幸运的是,光荣从此便不断地降临到他头上,直到他死,如果是别人,很可能早就被杀头了。
破落的使馆洋鬼子的教育(2)
一个满洲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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