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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5期-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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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甩出一记耳光。
冬至这天,喜出又犯了大傻,将一只兔子丢进河里。
喜出自己捉不住兔子,是邻家男孩小武捉住塞给他的。这一日是周末,小武几个男孩吃过汤圆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大声朗读课文,朗读声吸引了喜出。他离开屋门,走到他们旁边。他听见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念的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听过几遍,喜出听熟了,也要试一试。他嘴巴一张,发出“鹅鹅鹅”的声音。大家一看喜出也在“鹅鹅鹅”,高兴了。小武说:“喜出,你知道什么是鹅吗?” 喜出不知道,但听到小武叫自己的名字,就嘻嘻地笑。小武又说:“喜出,你知道什么是白毛浮绿水吗?”喜出紧一下脸,笑得更欢了。一个男孩便说:“小武,你别跟喜出说课文,他不会明白的。”另一个男孩说:“要让他明白,除非找到一只鹅。”小武点点头说:“没有鹅找一只鸭也行。”
他们掉转脑袋,要在周围找到一只鸭。不想没找着鸭,眼睛里倒出现了一只白毛兔子。兔子是邻居瘦爷的,现在没人管,也跑到太阳下暖身子。小武奔过去,见兔子闪着嘴,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便抱起走回来。小武说:“喜出,这是什么东西?”喜出说:“鹅鹅鹅。”大家咯咯笑了。小武说:“你能让它白毛浮绿水吗?”喜出不会回答,就说一句用熟的话:“好好好。”
小武让喜出双臂环在胸前,把兔子放上去,然后引着大家往河边走。河在院子外,穿过一个院门就站到岸边石阶上。小武说:“喜出,鹅喜欢游水,你得让它高兴。”喜出张着嘴, 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小武说:“你把手松开,鹅就会跳进河里,就会白毛浮绿水。”喜出听明白了,把胳膊分开。兔子落下去,在喜出脚背顿了一下,滚入河中。
小武们“哇”了几声,转身跑掉了,剩下喜出一个人看着一团白毛在河水里翻上翻下,一会儿便找不着了。
晚上,瘦爷来到见梅家门口,将兔子扔在地上。兔子的毛还软着,身上肉已硬了。瘦爷喊到:“枪子枪子!”枪子是父亲的小名儿,听起来挺亲切。父亲应声出来,见到的是一张不亲切的脸。瘦爷说:“枪子你不会不知道,这兔子跟我一年多了,我待它比孙子还好。孙子常年不来看我,兔子却天天陪我。不光白天陪我,晚上还随我睡觉。”瘦爷说:“枪子你不会不知道,这兔子毛长得最厚,它睡在床上,抵得上一床被子,要是算作毛衣,抵得上两件毛衣。有了两件毛衣,我就不用上你那个羊毛市场买毛线了……”父亲说:“瘦爷瘦爷,你到底想说什么?”瘦爷说:“还用我说吗?你儿子把我兔子扔河里了。”
父亲瞧一眼地上的兔子,转身进屋把喜出揪出来。喜出见到兔子,脸上有了喜色,嘴里说:“鹅鹅鹅。”父亲说:“瘦爷你看看这傻子,他有能耐把兔子弄到河里吗?”瘦爷说:“怎么没有?他的力气比兔子大。”父亲拎起兔子,塞到喜出怀里。喜出高兴地抱住兔子,往河边的院门走。走到一半,被父亲大步追上,一巴掌打在脸上。喜出全身一松,兔子跌到地上。他看看空着的双手,“哇”地哭了。哭了一会儿,瘦爷说:“枪子,我不难为你,你也别难为喜出了。你找个地方把兔子埋了吧。”
那天晚上,天很冷。父亲在院子里的一棵桑树边,抡着镐头挖一个坑,把兔子埋了。干活的时候,他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见梅堵住小武几个男孩。见梅是初二学生,小武们是小二学生,她比他们高了一头。见梅说:“你们怎么可以欺负喜出!”小武说:“我没有。”另几个男孩赶紧说:“我们也没有。”见梅说:“你们欺负了!”小武说:“你说了不算。把喜出叫来,他说欺负才是欺负。”见梅说:“你这么小,哪儿学的坏?以后再这样就对你不客气了。”小武说:“你会怎样对我不客气?”见梅凶着脸说:“我告诉你妈。”小武摇头说:“我不怕。”见梅说:“我告诉你爸。”小武又摇头说:“我不怕。”见梅想一想说:“我告诉你老师。”一听告诉老师,小武不摇头了。他望一眼见梅,心想她长得有点像大人,也许真的能跟老师说上话呢。
见梅走后,小武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小武说:“咱们干了什么事,见梅真的会向老师告状吗?”几个男孩有的说会,有的说不会。小武说:“要是她跟老师说了,老师会怎样罚咱们?”一个男孩说:“会不让咱们进教室。”小武说:“不对,迟到了才不让进教室。”另一个男孩说:“那就抄课文,老师会让咱们抄十遍课文。”小武说:“也不对,没完成作业才让抄课文。”又一个男孩说:“肯定是罚站,就是站着上课。”小武说:“很像瞎话哩。”那个男孩说:“别的班级已经这样做了。”小武说:“可站着上课会挡住别人。”那个男孩说:“是站在黑板跟前,屁股冲着大家。”男孩们嘿嘿笑了。小武说:“屁股冲着别人上课,这是第一次听说。”小武又说:“我挺想看看,我那么站着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天见梅下午放学,一进院子便瞧见喜出站在桑树边,像是撒尿,却久久不动。见梅走过去,见喜出捏着小便东西,嘴里咝咝响着。见梅说:“喜出,你在干什么?”喜出转过脑袋,快活地说:“水水水。”见梅思忖一下,心想他说的是浇水。刚要离开,却瞥见喜出跟前的树干上有字,凑近一看,上面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见梅。字上湿淋淋的,好像被使劲浇过。
见梅生气了,转一圈身子,想在院子里找到小武们,可周围什么人影儿也没有。见梅走回屋里,将书包扔到桌上,身子坐在桌前不愿意动弹。身子不动弹,鼻子却喷着粗气,像刚干过重活似的。
过了半晌,气慢慢小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取了菜刀,出门走向桑树。喜出还站在那里,见姐姐握着刀走来,好奇地看着她。见梅把刀伸向自己的名字,未及动手,先闻到一股尿臊味儿。见梅心里说,我得先洗干净我的名字。于是她又返回屋里取出木桶和水瓢,去河边打了水提到树旁。喜出见着水桶,说:“水水水。”见梅不理他,径自用水瓢舀水泼那字痕,泼过几次,便把尿臊味儿杀了下去。然后她拿刀刮字,只三四下,两个字不见了。
见梅抬起身,见喜出双手伸入水桶,费力地去捉水瓢。水瓢在水中蹦来蹦去。见梅叹口气,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引着喜出走到院墙边,那里种着一溜儿花草。见梅说:“喜出,这是菊花,这是山茶,这是冬兰,浇水得往这些花草上浇。”一边说着,一边舀水挨个儿浇过来。喜出在旁边看高兴了,摆着身子,说:“水水水。”
晚上父亲回来,见梅将下午的事说了。见梅说:“我要找小武算账!我要告诉他这是流氓干的事,我要他爸妈他老师骂他一顿,我要他跟我说声对不起……”父亲说:“那么小的人儿,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见梅说:“可他懂得欺负喜出了。”父亲说:“不要把喜出与小武说在一起。喜出跟小武比,喜出是个屁!”见梅说:“爸,你怎么能这样说!”
见梅跟父亲说话,是在饭桌上。母亲把喜出领开了,剩下见梅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抿酒。父亲喜欢晚饭时捏着酒杯,把自己的脸慢慢喝红。现在,父亲的脸准备红了,话也跟着多起来。
父亲说:“我不是胡说,喜出真的连小武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他生下来就是个让别人糟蹋的东西。你找小武发几句火,算是解了气,可他马上会在喜出身上找回去。”父亲说:“为喜出的事找人家说理,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也不是不愿意,我他妈是没脸跟别人说话!喜出的事能找出个什么理来,说到底是向别人求情,求别人放过他。可是,这种事能求得尽吗?”父亲说:“我知道,我的苦日子才刚刚起个头呢。往后呀,什么高兴的事搁在我身上就得打折。我不敢高兴,我一高兴喜出就会跟我过不去。往后呀咱们没事做了就等着,等着喜出给你找出事来。”
两天后,父亲的话兑了现。这天天下起细雨,喜出一个人呆在家里。他不知道怎么打发那么多的时间,就晃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时他看到床上铺着被子,被面上长着许多花草。这些花草让他开了窍,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了。他走到厨房找着水瓢,取了水运到床边,浇在花草上。花草很口渴,一下子喝了下去。这情形使他高兴。他来回走了几趟,似乎还不尽兴。后来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又找到了目标,这床被子上的花草虽然少些,但可以让他的劳动继续下去。
此日下午,喜出是在愉快的忙碌中度过的。
见梅第一个回家。她先看到兴高采烈的喜出,然后看到样子有些夸张的被子——被子下面爬出细细的水流。她“呀”了一声,一把夺下喜出手中的水瓢,将水瓢和喜出一起带到厨房。她瞅着水瓢,心想喜出竟然会使用这东西。接着她想到应该呵斥喜出,怔了片刻,一时找不到可以让他听懂的话语。
正不安着,父母回来了。他们一瞧见梅的脸,就明白有不好的事。他们进了屋,半天出不来。后来父亲一人低头走出来,挥挥手,让见梅将喜出领开。然后他一声不吭取了酒瓶,又取了酒杯,也没有下酒菜,就坐到桌前慢慢喝起来。不一会儿,他的脸变得又涩又红。
这天晚上,见梅帮着母亲从仓房搬出待卖的毛线,堆在床铺上。一家人就睡在毛线下面。
二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早出晚归,在家的时候除了吃饭,就懒得干其他事情了。晚饭后,他坐着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站起身,很累的样子,一头扎到床上呼呼睡去。有时他又不嫌累,在外头呆到很晚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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