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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7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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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追问道:“既然并不能占到逃脱国家赋税的便宜,也就是说并不能得到经济上的好处。那个棉商沈一石为何还愿意把自家的作坊并到织造局的名下,还费尽心机巴结你们?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回主子,奴婢觉得沈一石这样做至少有四个心思。”

    朱厚熜追问道:“哪四个心思?”

    杨金水说:“回主子,其一,那些作坊挂在江南织造局的名下,除了给宫里贡缴一定数额的丝绸棉布之外,各地官府衙门便不敢再另行摊派其他供奉,更不敢再肆意敲诈勒索;其二,沈一石只有秀才功名,按朝廷优免之制,只能优免五十亩田地的半额赋税,家中也只有二丁可以免役;而许家、郑家这样的乡宦士绅,父子兄弟或有功名在身或恩荫得官,皆能享受朝廷优免之制,加在一起,每家都能优免数千亩的半额赋税和几百家人的丁役。沈一石织造丝绸棉布,成本就要比他们高出许多,担心被他们挤垮;其三,许家、郑家虽不象松江徐家那样霸占了多半个棉业生意,却也跋扈得很,时常欺凌苏州城里那些没有后台的棉商,强定市价,包买包卖,沈一石担心若不赶紧找个靠山,迟早有一天要被他们明抢暗吞,偌大的一笔家产万难保全,甚或自身还没了下场;还有其四,沈一石饱读诗书,又是个心高之人,幼年时也曾受教进学,后来因父亲亡故,不得不息了功名进取之心,回家打理生意,对此一直引以为憾。如今主子重商恤商,大开商人报效家国之门,他就想学晋商贺兰石、徽商汪直等人那样走个捷径,指望着卖力给朝廷当差,日后求得主子天恩特赐一官半职,好光宗耀祖。”

    听着杨金水层层剖析沈一石的心思,尤其是不加掩饰地道破了沈一石求官的心思,在场的高拱、张居正、赵鼎和王用汲四人心中都很不是滋味:一方面,在他们这些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看来,官职禄位是国家名器,滥赏给商贾贩夫之流不合朝廷规制,玷污大明官箴。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晋商贺兰石,还是徽商汪直,都是在最危难的关头挺身而出,毁家纾难,以巨万家私帮助朝廷顺利地渡过了难关;这些年里,晋商在北方大办马市,徽商在东南大办海市,每年都能给朝廷赚回来数百万计的白银,为缓解国家财政危局和皇上开创大明中兴伟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这样的贡献,比许多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不知道要大了多少

    其实,这些年里,朱厚熜大力开启民智,通过民报广泛宣传实学思想,还把高拱等人畅论实学的文章编印成册分发给官员士子,虽说不见得一下子就能改变那些官员士子的固有观念,但也已经略见成效了。就拿封授商人官职来说,除了仍有个别迂腐的清流官绅抱着类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心态,强烈反对之外,象高拱他们四人的这种矛盾心理,业已成为眼下朝野内外的共识。也就是说,让他们公开赞成这种做法,他们满心的不愿意;但要让他们公然站出来反对,却有些说不出口。加之皇上授给贺兰石的是六品内官;授给汪直的是镇抚司百户武职,他们这些自命为朝廷砥柱中流的理学文臣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也装作没看见了

第一百零五章查缺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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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又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子,才缓缓地说:“能把那个沈一石的机心用意看得这么清楚,看来你虽说贪功求名心切,做事看人倒还不糊涂嘛。起来回话吧。”

    待杨金水遵旨站起来之后,他接着说道:“接到你的奏报,朕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觉得你们这么做倒不失为一个大力发展江南丝织棉纺业的新路子,与朝廷动员晋商投资开矿山办工厂、动员徽商和福建海商大办海市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朕看来,让沈一石把自家的作坊并入你们织造局,不单单是国家财政收入有没有减少的问题,最主要的是有两大好处:一是织造局的棉纺厂、丝织印染厂和怀柔铁厂那些关乎国家军备建设的国防工厂不同,不必担心保密问题,也就不必象那些国防工厂一样,由朝廷派出职官属员实行军事化管理。你们这些人虽说多少也懂得一点织造之事,却没有管理作坊、工匠的经验。而沈一石开设作坊十几年了,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可以帮你们管事,弥补你们的不足;二来,他的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还能把他原有作坊的技师工匠派一部分到织造局新建的作坊来做工当指导,以老带新,尽快提高机工的手艺,织造局也便能快快织出上等的丝绸棉布,无论是用在宫里和朝廷的赏赐,还是卖给西洋诸国,都能卖到一个好价钱。至于他求冠戴一事,虽说朝廷官职乃是国家名器,不可随意授受,但对于那些真正给国家做出贡献的人,朕又何吝功名冠带之赐!不过呢,具体操作上还有三个漏洞,却是你们没有考虑到的。”

    说到这里,朱厚熜就停了下来,端起了茶碗,用盖碗抹着杯中的浮叶,轻轻地呷饮了起来。

    杨金水是宫里的人,自然知道这可不是皇上说话太多口渴了想喝口茶润润嗓子,而是故意卖关子,想让自己接话,好在外臣面前把事情再说的明白些,忙躬身说:“奴婢愚钝,恳请主子万岁爷训示。”

    朱厚熜放下了茶碗,说:“其一,你在密报中提出要苏州知府衙门、杭州知府衙门把官价收购的生丝棉纱优先供给你们织造局的作坊使用。大概你还不知道,朕昨日与肃卿他们还有赵府台商议再三,已决定废除官价收购,还决定以江南的丝织棉纺业做试点,你这一条就无从谈起了。”

    杨金水闻言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奴婢斗胆说上一句:桑田棉田按粮田征税,官田民田均平了大概要缴税二成;织出的丝绸棉布再按十成抽一的税率缴纳榷税,通算下来需缴纳的赋税只是三成。照这么算下来,沈一石那十座棉布作坊一年能织八万匹棉布,贡缴三万匹棉布就过重了”

    朱厚熜笑道“这就是朕要跟你说的第二点漏洞了。既然你已经匡算过,那个沈一石十八家作坊每年贡缴给宫里的丝绸棉布,并不比缴纳给朝廷的赋税少,为什么还要那样做?未必宫里要用一点丝绸棉布,或是朕要赏赐文武百官、外藩使臣,户部还能不如数拨给?你们这么做,明白人能知道朝廷多收到了丝绸棉布,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可在一般人看来,还以为你们给宫里打了多大的埋伏呢!公出公入的事情,何必要多此一举,授人以柄?”

    其实,要说“打埋伏”的心思,杨金水也未尝没有。在他看来,织造局开设的工坊,赚到的钱都是宫里的,却要交到国库里去,哪有这样的理儿?而且,交到国库里的钱就入了朝廷的大账,再要拨出来就要费老大的劲儿,主子若有什么需用,不但要看马宪成那个山西老抠的脸色,兴许那帮迂腐的御史言官还要说三道四,岂不是很不方便?不过,他能掂量得出主子那句“授人以柄”的分量,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见杨金水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而座下的高拱等人都凝神沉思,大概一时也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朱厚熜进一步说道:“纵观历朝历代治国理财之政,最大的弊端就是为人君者家国不分,内外淆乱,纵容身边的宦官家奴插手国家经济命脉。有良知的官员纵然想劝谏君父革除大弊,却不免有投鼠忌器之虞;那些贪官墨吏则干脆藏身大弊之后,与那些宦官阉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上下其手,贪墨无算,还要把责任都推到君父身上,说什么‘官场贪墨始于内廷’。朕可不想替他们担这样的天下骂名,当初把市舶司交给户部打理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眼下要大力推动江南丝织棉纺业的发展,不得已才复设了苏松杭三大织造局。你们要与沈一石联营,不如让他仍按市价收购原料,照章纳税,多产出的丝绸棉布朝廷再通过政府采购,也按市价给付货款,不让他白白贡缴给宫里。也就是说,你们织造局的收支,户部都走明账,朕花钱也都花在明处。这么做,任谁也说不出朕和宫里的不是来。”

    皇上指出的这个弊端,官场中人谁不知道?可这话说出来就是诽谤君父,罢官撤职都是轻的,甚或有抄家灭族之祸。因此,人人知之,人人却又不敢言之。如今朱厚熜自己说了出来,高拱等人无不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慨叹皇上天聪睿智,把方方面面都想得十分周全。国家以天下财富供养君父,而皇上一向爱惜民力、恭行俭约,想必不会再有人腹诽君父徒靡国帑民财。

    略微停顿了一下,朱厚熜又说:“还有其三,苏松杭大小棉商几百上千,作坊比比皆是,你为何只盯着一个沈一石?就不怕旁人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猫腻?朕以为,既然你们织造局打算实行公私联营,就不妨把视野放开阔一些,在民报上刊登公告,把条件都明明白白地开列出来,广招有意愿和你们联营的合作伙伴,从中遴选有实力的棉商绸商,签订约书,平等合作。联营也并不是铁板上钉钉,一成不变的,朕的意思是约书上写明以三年或五年为期,期满之后愿意继续联营,就再签新约。说白了就是你们和那些棉商丝商合伙做买卖,合则留,不合则去,你情我愿,彼此也就都放心了。当然了,你们既然已经与那个沈一石签订了约书,织造局作为宫里的衙门也不好毁约,可以予以保留。”

    皇上的这一番话听得杨金水一头雾水,但大致意思还是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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