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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流年 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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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面盆,昨夜洗过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饭时,那碗结在一块拿不下,用力一搬,一打碗哗啦就碎了。还有柳根爹喂的牛,下半夜还在糟里吃着草料,来日到牛圈一看,牛却死了。 




  冻死了。 



  还冻死了几只羊,几头猪。 



  这一年委实冷得稀少。拐子村长杜桑的死尸倒是享了天福,一点儿没腐坏,冻得手还是手,脚还是脚。终于是各家都领着孩娃在尸棚里睡了一夜,到了腊月十九,各家轮尽了,没人在愿去那受冷了,司马笑笑就说,明儿埋人,今夜我和孩娃们守最后一夜。 




  灵棚里点了马灯,棺材前除了冻成冰块的供品,生了两堆干柴大火。夜饭一过,闲下的村人没地方走动,男男女女就都到灵棚里烤火谈天。孩娃们就都围着灵棚和棺材躲躲藏藏,说笑声一片,欢乐由灵棚朝黑夜的四周延漫。到了下半夜,瞌睡如期而至,大人们就都走了,叫不动那些藏找的娃们,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司马蓝原是和森、林、木、竹翠、四十及柳根、杨根在灵棚外边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哩,知道大人们都在灵棚里的火堆旁谈说油菜长短,然当他第五次从灵棚外到灵棚里寻找藏起来的孩娃时,他一猛跑进来,顿时感到异样了。原来盖在棺材上的棺盖被父亲司马笑笑掀下来,摆在火边上,在那棺盖上铺了一床守尸的花被子,父亲和四十的娘梅梅都坐在棺盖上,用被子盖了脚,手伸在正面的火苗上,不知道他们正在说什么,他进来他们的话突然断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腾地红起来,把脚从被子里抽将出来了。 




  司马蓝好像做错事一样愣在灵棚前。 



  四十娘望着司马蓝说,我来找六十、五十、四十回家睡觉呢,蓝你见了他们吗? 



  父亲啥也不解释,起身穿上鞋拉起棺材板上的四十娘,说让蓝娃在这守一会尸,说无论如何不能灭了棺材前的香,便拉着四十娘的手朝灵棚外边走去了。 



  他看见好像四十娘不愿让爹拉着手。可爹不由分说把她拉走了。 



  她走出灵棚还回头望一眼,说六十、五十、四十们回来了,让她们在这灵棚下面等着我。 



  他们就走了。 



  司马蓝被困在了灵棚里。他不知道父亲和四十娘去了哪。世界上一下就剩下他和棺材了。他和哥们已经伴着那死尸睡过了一夜。他对自己说,人死了,不会动了,都冻成冰块了,想让他说话动弹他也不会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慌,有些怦怦跳,感到身上的血缓缓冷下来,流得慢起来,似乎终于停下凝住不流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怕那死尸,他故意朝那棺材走过去。灵棚外的风声青白白地响进灵棚里,村外山脉上没有化的雪,像冻在山坡上浓稠的白雾一样铺盖着。新添在火上的槐木柴,过年鞭炮样爆炸着,火星不时地飞到棺材上,又咚地落下来。他到那棺材前换了三根新香插上去,又用手摸了摸棺材的头,证明自己果真胆大了,不怕死尸了,就对自己说,司马蓝,你已经不怕死尸了,不怕死了呢,不怕活不过四十就得喉病呢。 




  他很坦然地立下来,心跳果然减缓了,血流舒展了。他得意地微微笑下来,说我什么都不怕了,连活不过四十也不怕了呢,我就像过了门槛一样,过完了孩娃时候的惊怕呢。供桌上的马灯昏黄一团,灯光在风中摇晃有声,新换的三柱草香,在静夜里缭绕不止,细丝样的草香味,在冰冻死尸的黑色寒味中,时有时无。他深深的吸了一下鼻,又吸了一下鼻,他嗅出了死尸的黑色寒味里,除了草香、冰气。还有满地陪尸人睡过的稻草味,堆在地上的被子的潮暖味,棺材上的黑漆味。他往棺材的中间站了站,把鼻子往棺材的上边挪一挪,闻到从那棺材最里还散发出一种浅红红色的冻肉味。他想起他弟兄五个和父亲司马笑笑来陪尸那一天,看到死尸冻成冰的手脸都是乌紫色,他想这黑寒的尸味里,最多最稠的一定是从棺材里发出的乌紫的尸冻味。他想,现在这死体一定和年初他叔的尸体不一样,一定满身都是像水缸上瓷釉一样的暗红了,摸上去一定就像摸那冻裂的水缸样,又冷又硬,倘是手上有些水,手就一定会像冻结在缸上一样冻在死尸上。 




  他说,你敢把手伸进棺材里边吗? 



  司马蓝说,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你伸呀, 



  司马蓝就果真把手伸进了棺材里。身后的柴禾燃烧着朝火堆外面延,火苗分散着小下来。棺材里边暗黑一团。司马蓝的手碰着那暗暗黑黑时,像把手伸进一个黑洞摸东西,寒凉之气蛇一样绕在他的手脖上。他身上打个颤儿,又努力让心里松活一下,就像把从胸膛里提起的一团肉又放在了胸膛里。 




  司马蓝说,看我把手伸进了棺材吧, 



  人家说,你敢摸摸那寿衣? 



  他说,我就敢。 



  司马蓝往棺材的脚头走了走,使自己的肩头高过棺材板,然后一弯腰,手就抓住寿衣了。那寿衣是村长离开村子那些年,为自己准备的黑绸布,是村里所有死人中,唯一穿的一件黑绸布。司马蓝抓住寿衣时,像抓住了蛇的皮,凉凉滑滑,指头一松绸布就从他手里流水一样滑掉了。 




  他没有第二次再去抓寿衣。他觉得心里有些紧,直往一块缩,可是他说,我就抓住寿衣了。 



  那人说抓了你又松开了,有胆你去摸摸死尸的脚。 



  司马蓝不言不语了。 



  那人冷冷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敢, 



  司马蓝盯着那人的脸。 



  那人说你敢你摸呀, 



  司马蓝眼睛里有了冰火火的光。 



  那人就又是一声冷笑,不屑地转身走掉了。 



  司马蓝说声你别走,突然又往棺材的小头迈一步,右胳膊叭嚓一伸,一反抓住了村长的脚。 



  脚是一双新的千层底儿鞋,鞋底上的白针脚像是粗沙石的面。司马蓝紧紧捏着鞋尖儿,感到村长的中脚指弓起来顶着他的手。他想村长原来是中脚指比大脚指还要长的人,想村长他要吓我他会动动脚,可村长的脚和树根一样没有动,于是他就盯着他面前那个人,说我抓了死人的脚又咋样? 




  那人倒不言不语了。 



  司马蓝朝那人回了一个冷冷的笑,他听见他的笑像一个月前他在教火院第一次见到的洋玻璃,又白又亮,落在灵棚的地上稀哩哗啦啐成一粒一块了。他想离开灵棚走出去,可那人听了他的笑,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想要逃离开的贼。 




  ──你敢去拉拉他的手? 



  他把身子往棺材中间猛地一挪,一把就抓住了死尸的手,那手指头像五根弯了的冰凌条。 



  ──你敢摸摸他的脸? 



  他又朝棺材大头走一步,跨上架棺材的板凳头,一弯腰按住了死尸的宽额门。村长的脸上搭了一条白手巾,手巾从他的手下啪一声掉到村长的耳根下,有一端还挂在村长那一碰就掉的冰冻耳朵上。他想把那手巾重新搭到村长的脸上去,把村长石碑样的额门盖起来,可面前那人的双唇又动了。 




  ──你敢摸摸村长的嘴唇吗? 



  司马蓝有些忍无可忍了,呸一下,把一口吐味吐到那人的脚面前,极鄙视地给了那人一白眼,把手放在死尸的嘴上了。村长死了可他的嘴却还张着,双唇上没有半点软,青青硬硬像是水缸口的冷沿儿,他的牙是紧紧的咬在一起的,啃了一枚红铜元。他的手把那铜元从牙上碰掉了,叮当一下,他以为村长会折身坐起来,可村长到底没有折身坐起来。他想又要棺材里只要哼一下,哪怕从鼻子或嘴里呼出一丝热气儿,他就惊叫一声跑出灵棚去。可村长没有动,没有呼出一丝热气儿,躺在棺材里,就像穿了衣服的一条青石碑,于是他的手就放在那嘴唇上不动了。他感到了村长露出来了牙齿像他光脚踩在玉蜀黍粒上一样硌着他的手。他把手往上轻轻抬离一天缝,感到了他手上的冷汗把他的手掌冻在了村长的黄色门牙上,分开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来,像把冻在地上的一领草席结起来。那声音使他的心里轰隆一响,就又立马声断音止了,他又平静下来了。他朝着对面那人笑了笑。他忽然笑得温柔而又甜嫩了,就象最终过去了一座没人能过的独木桥,他在年幼时的一个冬夜首先过去了,坐在对岸发出的笑永生永世没有人能体到他的快乐和惬意。 




  这时候,月亮自村胡同里走出来,到了村中央,从灵棚口照进了灵棚里,加上房上、树上、墙上、路上和山脉上不化的白雪,灵棚里的两堆火虽然成烬了,可灵棚里反而更加溶溶明亮了,充满了柔美细润的光。棺材的影子,在月色中像一块黑纱布。将尽的草香,味儿粉粉淡淡,在寒凉的月光下一线一线地飘。积雪白烈的青冷,从村外流进村子里,在灵棚口和死尸的黑凉气息碰在一块,灵棚下就黑白分明地卷着一股半腐半冰的混合味,还有冬小麦的清新味,槐木柴烬上浸出的槐油味,能听到那几种气味走到一起的碰撞声,能听到月光和雪光在一起的叽喳声,还有村外小麦苗在雪下的舒筋动骨的响动声。 




  司马蓝把手从棺材里抽将出来了。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在灵棚口站了十几个人。刚才捉迷藏的要寻找的森、林、木、四十、五十、六十、杜桩、杜柱、柳根、杨根和杜岩、竹翠都痴呆呆地立在灵棚前的月光里,莫名奇妙地望着他。他说我敢摸村长的脚、手,还有他的嘴。他说刚才我的手冻在村长的牙上了,揭手时吱啦一声,吓了我一跳,像把手从河水上揭下来。他说你们谁要敢和我一样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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