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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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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叽叽喳喳走出教室。
丁卓木僵在那里。
四
这天夜里,宿舍里静得怕人。没有人说笑打闹,大家都非常安分地躺在各自的铺位上。丁卓翻来覆去,他与邓玉山之间隔着两个人,他清楚地听见邓玉山来回翻身,还不时长出一口气。他真想爬过去和邓玉山说句话,但此时不能。就是因为他,在班会上邓玉山被点了名,是他连累了邓玉山。
王辅导员在总结中说:看问题要看本质,找原因要从根子上找。这句话像楔子一样硬生生地打进了丁卓的脑海。谁也明白,所谓“根子”指的就是家庭出身。丁卓的父亲虽然死了,但他生前是国民党军队里的少校营长,绝对够得上“历史反革命”。再用“阶级烙印”这个逻辑一套,便上纲上线了。想到此,他心里怦怦直跳。
邓玉山的家庭出身也有污点。他父亲曾在当地土匪队伍里干过伙夫,虽说是被抓去的,也属于历史不清之类的政治问题。在班会上,邓玉山没有对丁卓“开炮”是顾及朋友的面子。王辅导员之所以点名要邓玉山发言,纯粹是因为丁卓,谁都知道他俩好。否则,一个班干部,学习尖子,尤其在这种场合,怎会被点名发言呢?
心中惶惶,恶梦纷纭,丁卓梦见自己被推上了讲台。一双双愤慨的眼睛直逼着他,高呼着口号……突然被人一下推下了讲台,他从噩梦中醒来。是邓玉山在摇晃他,起床的铃声催促着同学们匆匆忙忙奔出门去。
自从那晚之后,王辅导员的话总是萦绕在丁卓的脑际,不住地敲打着他的神经。尤其使他难堪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戳他的脊梁骨。然而自那晚后再没了下文,但不会就此了结,说不定哪天又是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越是没有结果就越是担心,已成为丁卓的一种精神负担。
这个星期,他也不知是怎样熬过去的,夜里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
他枕着双手,痴痴地盯着窗外那课白杨,“啪啦,啪啦”声不时在窗外响起,人们把这声音叫“鬼拍手”,听得时间常了,耳旁恍惚也就有了似有似无、幽幽怨怨的哭声。屏声谛听,这声音是那样地缠绵悱恻,又是那样地悲凄惨然,许多浮动着的感觉便从黑暗中生长出来。
在淡淡的月光下,树的叶片是紫蓝色的。叶片的边缘,被月光勾勒出一圈极浅极浅的灰白。摇曳着的树影被月光筛落进来,映在白墙上,酷似一个个痛苦扭动的鬼魅形体。仿佛有许多男男女女在哭泣,低徊时犹如呜呜咽咽的风声,高起来时像是群猫的鸣叫划过夜空,令人毛发倒竖。
思想上有了压力,食欲也锐减,吃饭成了一种负担。午饭大多是一个白面馒头,一块黄面发糕,一碗菜汤。若在平日,这点饭菜,他早就风卷残云般地把它消灭了,眼下就是山珍海味也勾不起他的食欲。他不愿在同学们面前显露悲哀,就把饭端回宿舍,久久望着饭菜却没心思下咽。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像吃药一样吃下了那个馒头,喝了半碗菜汤。
不知什么时候邓玉山来到了他身旁,手一扬,他汤碗里多出了半个馒头。他正要说什么,张仁义就进了宿舍。
张仁义是班里的积极分子,从他那警觉的目光中看得出,他决不是偶然来的。好在他迟了一步,邓玉山往丁卓碗里放馒头这一举动他并未看见。
邓玉山换了双鞋,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出了宿舍。
张仁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很是尴尬。
丁卓拿起那块发糕走过去,说:“仁义,给你。”张仁义越是不要,他越是给。那发糕像是一块火炭,烫得张仁义猴急地逃了出去。
丁卓望着汤碗里那半个馒头,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邓玉山比他高一头,饭量也大。别说一个馒头一块发糕,就是两个馒头两块发糕也不在话下。他却省下半个馒头给他,而且还要冒一定的风险。他虽然没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丁卓感激地咬一口馒头,鼻子一酸,泪珠儿滚落在汤碗里。
这几天,王辅导员很少到班里来。每到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总有几个同学到他的办公室去,一去就是好一阵子。每当这时,丁卓便惶惶不安,想王辅导员和这些同学在策划什么?
星期五下午在操场上,班长对丁卓说:“你要深刻检讨争取主动,要从根子上找原因。下星期一班会你作检讨。”
终于有了回音。一个学生作检讨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从根子上找原因”。涉及到的问题,有的同学就像服用了兴奋剂,那种狂热与冲动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一想起那严峻的场面,丁卓就周身颤抖。看来,那晚不点名的批判只是一次演习,这下要动真格了。
午后的阳光炽热灼人,丁卓却不寒而栗。他没有过这种经历,也不知自己能否撑得住,因而也就特别发怵。望着操场上那土台子,仿佛他已站在了上面,面对台下无数挥动着的拳头,震聋发聩的吼声,他只想化作一粒尘埃随风而去。
星期六下午学校放假,丁卓总算可以暂时离开烦心的校园,回到自己家中。一见到母亲,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够。
母亲见他痛哭流涕,不觉也落下泪来,说:“王辅导员嘴里是不是有颗金牙?”
丁卓点点头。
“他原来在教育局?”
“听说是。”
“他不知道教育局局长是你舅舅?”
“舅舅不让我说。”
“这个王惟一,人挺好的,他咋这样?”
“他要我从根子上找原因。”
“啥根子?”
“就是我爹的历史问题。”
“胡扯!”母亲冷下脸来,“你爹死了那么多年,你就是有错,跟他又有啥关系?待会儿我去找你舅,你别管了,不要因为这事耽误学习。”
母亲答应出面找舅舅,丁卓心里就有了些许的安慰。他听母亲说过,是父亲供养舅舅读书,一直读到省城师范,参加了牺盟会,才走上革命道路。娘子关对日作战,父亲表现得很英勇,是当时的抗日英雄。而今天,父亲的历史却成为他的耻辱与污点。他曾天真地想象,父亲黄埔军校毕业后,要是去延安投奔八路就好了。那样,他便是革命先辈的后代,就根红苗正了。
为什么同是抵御日寇,同是拯救国家、民族于危难,死后结论却截然不同?这个问题至今他也弄不明白。
五
星期天晚上返校上自习。丁卓刚走进教室,班长就告诉他说:“王辅导员找你。”他惴惴不安地朝王辅导员办公室走去。
进了屋,他拘谨地站在那里,怯怯地望着王辅导员。
王辅导员却异常温和地对丁卓作了个手势:“坐,坐!”拿过一个茶杯,放了些茶叶,沏了开水,盖上杯盖,放在他跟前,说:“喝茶!”
王辅导员异乎寻常的举动令丁卓受宠若惊,他忙不迭地说:“我不喝,我不……”
“喝吧,这是茶水。”
丁卓如坠雾中,王辅导员今儿咋啦,这么客气?他笑得越是灿烂,丁卓越是不知所措。
王辅导员满脸堆笑地望着丁卓,说:“教育局常局长是你舅舅?”
丁卓点点头。
“那咋没听你说起过?”
“舅舅不让说。”
“噢——”王辅导员意味深长地感喟说,“这样对你也好,你可要体谅你舅舅的良苦用心呵!”
丁卓只是点头,不知说什么为好。
王辅导员端起他那茶杯,呷了一口,说:“我对你是恨铁不成钢呵!你很聪明,多才多艺,学习成绩也优秀。对于可教之材就是要高标准,严要求,玉不琢不成器嘛!处人接物要慎重,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不要和那些落后的同学混在一起,那会影响你的进步……”
丁卓一边点着头,说:“下星期一我检讨……”
王辅导员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说:“人无完人,知错改错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不要有任何思想顾虑,安心学习,争取期末考试拿第一。”
这时,丁卓才暗暗松了口气,忙说:“我一定努力。”
王辅导员把椅子往丁卓跟前挪了挪,悄声说:“要向团组织靠拢,赶快写份入团申请书送来,红透才能专深,懂吗?”最后还特意吩咐要他保密。
王辅导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使丁卓始料不及,在返回教室的路上,丁卓懵了。当然,他知道,这是母亲找舅舅的结果。
他不解的是,王辅导员说他和落后的同学混在一起。显然这“落后的同学”指的就是邓玉山。他想不通,邓玉山咋能是落后的同学呢?他是班干部,学习极好,有思想,有主见,只是不容易被人左右罢了。他觉得有必要给邓玉山透个信。
他一走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向他射来。当他们看到他平静坦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态。
这天夜里,他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星期一下午,全班集体劳动挖水沟。水沟一米宽,一米深。每人三米,分段包干。
红领巾班里数丁卓瘦小,体重还不到60斤。但他也不甘示弱,劳动课就是改造思想。他思想没了压力,也就长了精神,干起活来便平添了几分力气。在同学们的印象中,他这个倒霉蛋应该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才对,而他却出人意料地精神,以致招来疑惑、诧异、甚至是鄙夷的目光。他确实是在表现,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在表现?只是这些日子,他似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像走路,快了是突出自己,慢了是思想落后。而今天,他已无所顾忌,这种爆发的热情是掩饰不住的。
沟挖到半米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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