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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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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的身影晃动,一些人家已经开始打扫收拾房间,准备迎接春节了。他扳扳指头,可不,又到年关了。一想到腊月,一想到春节,耿连发肚子里,立马又涌起一股恨水。他噌地把搁在阳台上的轻便折叠床提进屋,啪地撂在地上,然后满腔怒火地冲过去,一把揪掉了卡在王天一鼻子上的吸氧管,压低声音怒吼道: 
  “叫你吸!叫你吸!好活死你!俺也要让你活活憋死!” 
   
  四 
   
  耿连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给他们讲白毛女的故事,讲杨白劳为了躲年关,直到年三十才回家,结果还是没有躲过年关。最后,被黄世仁逼着,拿喜儿抵了债,自己喝上点豆腐的卤水死了。记得有学生问老师,什么是年关?老师说,旧社会穷人欠了地主老财的阎王债,还不了,年底是个关口,年底必须还。穷人没钱,还不了,只好出去躲债,那年节,就成了穷人的关口,所以叫年关。 
   




 
  
  。03:39
  
  耿连发从那时候开始,知道了什么是年关。但是,耿连发只知道旧社会有年关,不懂得新社会也会有年关;也只知道旧社会年关是穷人躲欠荒,没想到新社会年关是财主赖穷人!有钱人欠了穷人的,不但不给,还要叫穷人过不了年! 
  那年那场雪,下得大,把个北京城捂了个严实。 
  都说这是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哪。在工地上干活的耿连发喜贵他们,也欢喜,猜想家乡一定也下雪了,一定也下得跟北京一样大。从希望的田野上走出来的农民,走得再远,也惦记着那块扎根着希望的土地。 
  一场大雪,让北京的气温骤降,工程就停了。停就停了吧,也该拾掇着回家过年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年是鸟雀归林、落叶归根的期望,是儿行千里也吊在爹娘心钩上那根丝丝线线的缠绕。回到了家,团圆团聚了,就是年。耿连发想,还算不赖,头一遭出门,没有空手而归。就等着老板,赶快把全年扣下的那一半工资全发了。发了工资,再去趟王府井,正儿八经体体面面地逛趟王府井百货大楼,逛趟东安市场,逛趟瑞蚨祥,给爹买件皮马甲,带里的,绸子里子;给媳妇买条丝头巾,大红的,红旗一样红;给儿子买个小书包,卡通画的,上面印着米老鼠。还要去同仁堂老字号药店,给爹买几盒治哮喘的祖传秘方中成丸。 
  耿连发算过了,年头年尾整9个月,四九三千六,三六九,年年有,一串吉利数字。 
  耿连发算得好,没有老板算得好。那天,工头给大家发关饷,大家一算,不对,怎么还是400块?工头说,老规矩,工程没结算,只发一半! 
  耿连发他们傻眼了,思谋好的计划,要落空。大家就要求,回家过年呢,得有个了结。 
  工头说:过年还来呢,怕赖了你? 
  耿连发说:赖了赖不了,年终年终,总得有个结总,旧社会老财到年底,也还有个了结。政府不年年也有个预算决算吗? 
  工头说:咱工程老板,既不是政府,也不是土老财,人家是吃过洋饭日本留学回来的,学的是外国一套管理。 
  耿连发说:不管她吃洋饭吃土饭,洋饭土饭都是人饭,吃人饭就得说人话,办人事!打工挣钱,一年一结,走到天尽头,这理也差不了! 
  工头说:洋饭土饭,你是吃人家的饭,吃人家的饭,你就得按人家的办! 
  耿连发说:人家她吃的也是中国的饭,北京的饭,北京是共产党管,她就得按共产党的规矩办! 
  工头说:那你去找共产党! 
  耿连发他们没法子,只好带领大家去找区政府。 
  耿连发打小就是孩子头。耿连发长得不起山,瘦猴样,娃娃脸,身子也不算高大,不到一米七。但他脑子好,跟猴一样机灵。村里上小学的时候,语文算术老是考第一。老师就让他当班长,喊队,喊起立、坐下,喊广播体操。喊到三年级时,喊不成了,娘突然死了!娘因为甚突然死了,说不清楚,有说是误喝了“乐果”,有说是故意喝了“乐果”,反正,只知道是喝“乐果”死了,死在自家的菜地里。那时耿连发还少不更事,弄不清精精干干的娘,怎么会糊涂喝“乐果”死了?但是人家村长领着公安前后左右查了一圈,说没人害娘,怎么死也是自己死的。爹是个病秧子,拖着个呼哧呼哧喘气的身子,只知道唉声叹气,只知道看着三个没了娘的娃儿流泪。娘没娘家,娘是逃饥荒后来被人贩子贩过来的,那时候不叫贩卖人口叫买卖婚姻。娘跟其他贩过来的女人不一样,娘不跑,好像是心甘情愿。但是娘从来不说自己是哪里人,从来不说娘家还有谁。没有人给娘做主,娘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然后被稀里糊涂埋了。娘死了,丢下了俩儿一女和病秧子的爹。娘活着时,又当妈又当爹,家里家外全指望娘。娘长得像南方女人,能吃苦,喜欢背东西,把一个家全背在自己脊背上,摇摇晃晃地往前挪腾着日月。现在娘死了,爹只能算半个劳力,一到冬天,就难活得要命,全世界的氧气也不够他吸。一个五痨七伤的人,怎么能支撑起这个家?怎么能供得起俩孩子上学?耿连发是老大,男孩不吃十年闲饭,就这么,耿连发告别了那张书桌,告别了那座教室,告别了那所学校,也告别了他所有的梦想!老师说过,耿连发要是生在城里,生在有钱人家,耿连发将来能考上北京的大学!耿连发离开学校那天,老师让他喊了最后一次队,站在队列前,耿连发哭了,但他还想表现班长的榜样,他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他喊完“立正,稍息,向右看——齐!”他看见,所有的同学都不向右看,而是向前看,都在看着他,一双双和他一样不谙世事、单纯而又充满留恋的眼睛,都淌着眼泪看着他!他再也坚持不下去,号啕着冲出了学校大门…… 
  从此,10岁的耿连发,扛起了家里的大梁,一扛就是14年,还给自己扛回来一个媳妇。 
  耿连发带头找政府,这一招还真灵,政府果然派人来了,还带来了那个老板。那个老板是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最多30岁,跟耿连发差不多。耿连发不知道,人家做了整容术。 
  政府的人很和蔼,那个女人也很和蔼。耿连发他们想,老板不像工头说的那么坏,倒是这个老乡坏。敢情都是诸葛亮后人,这个工头烂了心,吃了二毛? 
  政府来的领导说,老板也是给北京做贡献,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做贡献,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做贡献。农民工也是为建设新北京做贡献,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做贡献,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做贡献。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大家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大家协商解决。老板要体谅民工的心情,民工也要体谅老板的困难!不管如何,政府都是你们的当家人,主心骨,有什么问题,政府给你们撑腰!具体问题,大家心平气和商量,政府不介入。说完,政府领导就走了。 
  政府领导在的时候,女老板显得很斯文,很典雅,很淑女,穿一套栗色套裙西装,胳膊弯里挂着个金边白坤包,除了抿着嘴笑,就是抿着嘴笑。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角那颗美人痣,就勾魂摄魄地生动。生动得令耿连发他们自惭形秽,都不敢看人家,生怕自己那沾着石灰水泥的眼,玷污了人家的圣洁。心里想:比俺红莲俊;接着想:保准有门,老板人不赖,钱能拿上。可是,政府官员一走,那副很斯文、很典雅、很圣洁的淑女模样,立刻就变得很冰冷、很轻蔑、很蛮横、很刁顽。她把坤包往绿皮沙发上一撂,身体往黑皮老板椅上一仰,二郎腿往咖啡色老板台上一蹬,说:“说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嘿!她也是一副政府官员的腔调!她咋这样跟咱协商呢? 
  喜贵他们几个就有些发憷。 
  耿连发开始也一下愣怔了,这脸变得比川剧的变脸来得还快,让他没有思想准备。但是,想想刚才政府官员说的话,他就壮了胆,不怯老板那派头,心说:你欠俺的钱,你倒尿得高了!你尿得高,也没政府尿得高,就说: 
  “老板,这话说得不中听!你欠俺工资,你给俺工资,俺要求啥!” 
  “工资?刚才局长说的,你没听见?”女老板欣赏着自己的紫皮长指甲,眼皮也不抬。 
  “局长说啥了?” 
  “局长说,我也为北京做贡献,你们也为北京做贡献。你没听见?” 
  “俺们为北京做贡献,不能不拿俺们的工资吧?那是俺们的血汗钱,活命钱。” 
  “钱?我的钱也垫在里头呢。你不拿苦力做贡献,你们拿什么?一群穷光蛋,还能贡献什么?”女老板睁起眼,一脸的轻蔑,那颗美人痣,也变得凶恶起来。 
  “俺们出苦力,就是做贡献。俺穷,俺穷俺凭力气吃饭,凭劳动挣钱,俺们不能贡献了苦力,再贡献工资。”耿连发争理说。 
  “你脑子不够怎么的?你拿了工资,还叫贡献?河南佬!” 
  “你说啥?俺河南人咋啦?俺河南人没偷你,没抢你,俺要俺的工钱,堂堂正正,你凭啥鄙诋俺河南人?” 
  “我鄙诋你,我说你河南佬穷光蛋,还是抬举你们!一群土鳖!” 
  “你骂谁土鳖?俺看你还是洋乌龟哩!”耿连发愤怒了,耿连发已经不是半年前的耿连发,耿连发已经呼吸了10个月的北京空气,喝了10个月北京的自来水,看着美人,免不了异想天开,看着赖人,他也不会像刚来北京时那么缩头缩脑的土老帽了。“你还日本留学哩,你咋就不学日本人的好,尽学了日本人的孬?你跟1937年日本人打中国一样,烧杀抢掠,还说中日亲善,共存共荣!你这是强盗逻辑!” 
  “你放屁!”女老板用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耿连发吼道。 
  “是你放屁还是俺放屁?你欠俺钱,你不给,你还有理,你还骂人!” 
  “我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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