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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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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屁!”女老板用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耿连发吼道。
“是你放屁还是俺放屁?你欠俺钱,你不给,你还有理,你还骂人!”
“我骂你了,怎么啦?我就骂你!一群土鳖!一群土鳖!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女老板咆哮起来。
“给俺工资,俺就走。不给钱,叫俺走,没那么容易。”耿连发大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茶几后面的沙发上,拍着沙发皮面招呼喜贵他们,“来!都坐下,不给就不走!”
“滚!你个河南佬,反了你了,敢在北京耍横!”女老板暴跳起来,抱起办公桌上一只粉彩花瓶,朝耿连发掷了过去。
花瓶在距离茶几一米远的地方落地摔碎了。花瓶摔碎的脆响像一个信号,门外就冲进来几名身穿黑蓝保安服的大汉,他们冲进来就扑过去扭住耿连发的胳膊。耿连发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要干什么?女老板颠颠颠走过来,操手给了耿连发两记耳光:“干什么?在这块地盘上,老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耿连发见过农村的泼妇,没见过城市里的泼妇,更没见过留过洋的泼妇。他见过农村的泼妇撒泼,是蹦着高地骂人,×呀×的骂大街,甚至婆娘和婆娘相互撕打。他没想到城市里的泼妇撒泼,是侮辱人格的骂人,是盛气凌人霸气十足的骂人,是伸手就敢给男人耳刮子的刁毒凶蛮。从十岁起扛起艰辛,扛起欺凌,扛起世事炎凉,扛起风霜雨雪的耿连发,哪里容得一个泼妇侮辱他的人格,扇他耳刮子。骂人休揭短,打人休打脸!奶奶的,农村人都懂得的道理,你们城市人不懂,你他妈的留洋的居然更不懂!他憋足劲猛力挣脱两个保安,伸手抓住女老板的胸襟:“你凭啥打人,走,见政府去!”说着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响,女老板的内衣、外套连带乳罩,被他的大手一把扯到肩胛以下,一砣白瓷碗样饱满的大奶子,咕噜冒了出来。
耿连发一看傻了,赶紧松了手。正准备过去帮助耿连发的喜贵他们,也一下愣怔了,停住了脚步。几个保安,也有点不知所措。女老板尖叫一声,扑上去抓耿连发的脸,薅耿连发的头发,扇耿连发耳光。耿连发被动地护着自己,没有反抗,不能还手。他知道男不跟女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
女老板一边打,一边辱骂,尽兴发泄了一气,耿连发以为事情该过去了,没想到女老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又哭又闹又叫又骂地给对方说有几个河南流氓侮辱了她,在她的办公室打砸抢,要对方马上来。
不大工夫,就听见外面有警笛警车的嚣叫声,接着进来几名穿皮夹克的,每人腋下夹个小黑皮手包。女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头发也披散下来,肩胛又裸露出来,满脸泪渍地对一个高个子、肉鼻子、浓眉大眼的人说:王大队,我不能见人了,我的公司被这伙流氓砸了,你得给我做主。那个王大队问,主犯是谁?女老板指着脸上满是血指痕的耿连发说:这个混蛋!耿连发辩解说,她瞎说,俺们是来要工钱的,俺们没有砸她的办公室,也没有耍流氓!那个王大队像没听见,问:叫什么名字?耿连发说耿连发。那个王大队就说:河南人吧?耿连发说是。王大队说:有受害人指认,有证人有现场,带回去审查!就有两个皮夹克过来给耿连发戴手铐,耿连发不让戴,那两个皮夹克就扭耿连发的胳膊,耿连发就反抗,后腿肚子就重重地挨了一脚,膝盖就不听使唤地扑嗵跪下了。
耿连发喜贵他们都懵了。都是嘴,怎么人家就能信口雌黄,咱就有口难辩?
耿连发被戴上铐子,押上呜哇呜哇的白底蓝道的警车,给带走了。耿连发成了不法侵害的嫌疑犯,耿连发成了拒捕袭警的嫌疑犯!
五
耿连发拔掉王天一的吸氧管,铺开被褥,一个驴打滚睡上折叠床。仍觉不解恨。想一想爹的死,恨不得再上去掐住那狗杂种的脖子,让他立刻见阎王!
不能想啊,那个寒冬腊月,爹等连发儿回来,带回救命钱,赶快住医院;爹等着连发儿回来,全家团圆了好过年。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等到腊月三十除夕夜,等来了噩报,儿蹲了大牢!儿犯了事,犯了大事。儿打了警察,警察是咱百姓敢打的么?天底下只有警察打百姓,哪有百姓敢打警察!儿犯的不是死罪,也得蜕八层皮呀!
那一夜,爹的病发作得厉害,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夜空里噼啪爆响的除岁爆竹,声声似霹雳炸心,鞭子般抽在爹身上。就在家家围坐在电视机前,欢天喜地观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就在新年钟声撞响,亲朋互相恭贺拜年的时候,就在户户儿孙绕膝磕头给老人长辈增福添寿的时候,爹一口气噎在胸膛里掏不上来,憋死了!
爹死了,死在灶君老爷回宫降吉祥的路上。洋神仙土神仙都不保佑穷人哪!当时,儿媳红莲正端了刚熬好的生姜红糖水,从厨房进来,喊声爹,爹不答应,还以为爹睡着了,两只手一只捂在胸口上,一只伸出来探着孙子的脸蛋蛋。媳妇怕爹冷,要把爹的胳膊弯回被窝里,扶住爹的手时,咋恁冰凉?喊声爹,爹不应,再喊声爹,爹还不应。
“爹,爹!爹爹呀……”
不知道爹死了的耿连发,当时正坐在阴暗、潮湿、腥臭、冷峻的看守所里,抱着一条肿得跟冬瓜粗的小腿,想着爹,想着儿,想着媳妇,倔强而又伤心地落泪。弟弟正坐了火车从河南赶往北京的路上。等他们知道爹死了的消息的时候,是耿连发被检查出一条小腿骨裂了缝被送进医院后。但是,没人承认踢过他,公安都是文明执法,怎么可能踢断嫌疑人的腿呢?耿连发被送到医院治疗,可是他不能回家奔丧,不能给父亲披麻戴孝磕头出殡了!
耿连发的腿被不明不白踢折了,就跟娘不明不白死了一样,没有害主。公安是出于人道主义把他送到医院的。一个公安大学毕业的年轻警察偷着对他说,他得感谢这条腿折了,要不然,他至少得判六个月拘役或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人身侵害,袭击警察呀,不是小罪名。而且也是他倒霉,侵害的不是别人,是王大队的铁姐们!袭击的也不是普通警察,袭击的是刑警!现在公安们宽宥了他,念他没有前科,念他犯法事出有因,最后给了他个行政拘留15天的处罚,实际他在看守所呆了30天。出来后偶然一个机会,他被这所医院保洁公司接收了,当了一名住院部楼道清洁工。顺便还做些搬运尸体的工作,弄点外快。
没有了氧气可吸的王天一,很快出现呼吸困难,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啊呜声。耿连发咬住牙不理会,嘴里一个劲小声骂着:啊呜你奶奶的X!老子今天就要眼瞅着活活憋死你!这叫一报还一报!
渐渐地,那啊呜啊呜死亡的呼唤,变成了嘛——呜儿、嘛——呜儿的绝望哀鸣,跟猫头鹰啼叫一样凄厉恐怖!村里的夜晚,耿连发常听到这样的鸣叫,村里人就说,又要死人了。他从小听惯了这样的鬼虫叫,这几年也常常从病房往太平间搬运死人,他已经不怕死人了。但是他今晚听得却有些骨悚,就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可是,隔着被子传进来的那哀号,却更阴森恐怖,耿连发听得心惊胆寒!复仇的怒火,熔炼不出刽子手的残忍,他无以名状地害怕起来,终于撑持不住,呼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电灯,抓起输氧管,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给那个该死的混蛋的鼻孔塞进去……
“我真想宰了你呀,狗杂种!”
瞪着那张已经翻了白眼,嘴巴洞开的面孔,他摇晃着拳头嘶吼一声。
耿连发颓然倒在床上,感到胸膛憋屈得要窒息。仿佛刚才不是拔掉了王天一的氧气管,而是堵死了他自己的呼吸道。他的头也胀痛得厉害。他擦摸着额头的虚汗,陷入了一种悲哀的困惑:你耿连发是个孬种熊包蛋?
他再也睡不着。他坐起来,点燃一支烟,狠狠吸几口。窗外夜色阑珊,寒冷把天幕冻成铁灰,星星都像剥光了衣裳,赤裸裸地瑟瑟地惨淡。他忽然思念起儿子来,儿子现在在遥远的老家,睡在姥姥的炕头上。他想摸儿子的小脸蛋。村人们说,淘淘长得像六小龄童,猴嘴猴腮。娘西皮,那还不是像我?这么想着,心里就忽悠苦笑了一下,就想起媳妇好,媳妇给他又生儿又生女。哪像那个泼妇,外光里腌!想起媳妇,自然就想起娘。娘在他心中的影子,已经模糊,只留下主要轮廓,高额头,高颧骨,溜肩细腰,长手大脚,骂起他们来,总是那句:“你个吃冤枉的!”娘死的时候,才26岁,正是六月西瓜沙瓤了的年岁,咋就狠得下心丢下3个毛娃走了呢?村里人说,老耿家有婆娘福,辈辈都娶个俊媳妇。可是爹咋就福不住娘呢?爹呀,你没福气,福不住娘,自己也短寿,五十二呀,52岁就归了阴,活到现在,也才六十!一想到这些,耿连发又发了狠,牙帮咬得嘎吱嘎吱响,霍地就又站了起来,想折腾那杂种。想来想去,不知什么办法最解恨,又不要立马弄死他。氧气湿化壶里的呼噜声,提示了他,他走过去,捏住吸氧计时器的调节旋钮,慢慢地往小调……
。04:04
夜班护士交班前的巡房,把睡梦中的耿连发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阳光已经射进窗棂,赶快收拾自己的行头。有年纪大些的护士就开他的玩笑:耿工,昨晚上不老实了吧?半夜里溜出去请小姐吃夜宵了?耿连发一边嘿嘿笑着说我在忠心耿耿陪侍领导呢,寸步不敢离开,不信你问陈护士,一边把自己的被子棉毯塞进一只花蛇皮袋子,再把折叠床折好,也套上一个很大的黑蛇皮袋子,然后把折叠床提到阳台上,把被褥塞到病床底。
耿连发和医院的护士们,已经混得很熟。混得熟了,大家就不再好意思喊他护工,好像这称呼,带着低贱的成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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