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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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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连发和医院的护士们,已经混得很熟。混得熟了,大家就不再好意思喊他护工,好像这称呼,带着低贱的成分,大家叫他“耿工”。那年全国突然爆发了SARS病毒,北京成了重灾区。一时间人人自危,谈SAR色变。医院更是成了死亡之门。耿连发所在的医院,前后收治了十几名SARS疑似病人,所有病人都被隔离了,医院也被隔离了,病人家属不允许陪侍,也没人敢来陪侍。于是,做了四年清洁工的耿连发,主动报名当了SARS病房的陪侍人。他穿上特殊的防护服,出入于SARS病房隔离区,他和死神打了半年交道,竟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他受到了医护人员和病人们的钦佩和尊重,从此他不再做清洁工,他开始做护理,代理病人家属陪侍病人,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一次刘大夫开玩笑说,如果将来考证起来,中国的护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种职业,一种跻身三百六十行之一的专门行业,耿连发说不定算是开山鼻祖呢!其他的护工,相互之间不管怎么叫,但是叫耿连发,都叫发哥,有点像江湖上的龙头老大。但是护士们不能也称他发哥,那未免又有些掉份。于是,不知谁第一个叫他耿工,听起来像企事业单位对工程师的称谓,既不贬低,也不虚伪,耿连发欣然受领了。现在,这个医院每一层病房的走廊里,都可以看到一张或几张正式的招贴:“聘请护工,联系电话:130XXXXX699;联系人:耿工。”那就是护工老大发哥的手机号码和法定称谓,是医院唯一特批特许的。 
  室外涂了米黄色涂料的阳台上,飞落下一群洁白银灰的鸽子,殷红的眼睛,孔雀蓝的脖子,桔黄的爪子,咕咕咕咕互相亲热着,用嘴巴梳理着丝绒一样漂亮光洁的羽毛。病房里的护士,也是白白的衣衫,白白的护士帽,白白的口罩,一个个蝴蝶样的黑丝绒发髻,翩翩在脑后,和窗外的那群小精灵一样生动可爱。她们按照一成不变的程式,有的整理被褥,有的观察药液,有的测量体温,有的检查血压。一个护士,拿着一个硬板夹子,询问耿连发病人12小时灌喂流食情况,饮水情况,排大便次数。耿连发一边回答,一边做出帮忙的样子,假模假样走到吸氧计时器跟前,伸手想把调节旋钮开大。“耿工,你别动!”细心的护士长看见了,轻喝一声。他的手臂触了电似的弹回来,心虚地解释说:“俺看氧气壶里水不多了,想关了加点水。”护士长说:“让小陈看,需要不需要。”耿连发越发地心虚了,说:“护士长小看俺,俺连个水多水少还不懂?俺给他扎针也没问题。”护士长笑了,说:“该他们做的,就由他们做,都你做了,他们该下岗了。”耿连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说吓死我了,嘴上却打诨说:“那好,一会儿他拉下了,我就喊你们,呵呵。” 
  这时耿连发才想到,应该赶快看看,那家伙活着还是死了。就伸长了脖子,从护士们的头顶上朝床上瞄。日怪,那家伙,居然睁开眼了!一晚上,咋没把他憋死?瞅瞅水壶里,咕噜咕噜水泡冒得也不快,这狗日的,命大!他心里想。又一想,亏没憋死,要不,俺脱不了干系了,咋就睡得恁沉?就听见护士长问:老爷子,今天感觉好些了么?听不见那家伙回答。耿连发又伸出脑袋,见那家伙迟缓地张合一下皴裂的嘴唇,像个傻子表达着什么意思,喉咙里呼噜噜呼噜噜扇着风箱。护士长说:“给他吸吸痰,要堵死了。耿工,每隔半小时,用湿棉棒给他润润嘴唇。”耿连发说中、中,一直润着呢。 
  耿连发腰里的手机响了,他摘下来,瞅瞅号码,接起来:“喂!是我是我,阎护士长,你好你好!”他侧身从护士们身边快步走出病房,继续用河南普通话说:“干,干,我现在就下去,谢谢,谢谢!”接完电话,他返回来,笑眯眯对护士长说:“护士长,你教护士们替俺照护照护,俺下六楼一趟,阎护士长叫。” 
  护士长说:“有了好事,不要忘了请客。” 
   
  六 
   
  耿连发从六楼神经外科回来,屁股后跟着喜贵和另外两个护工。喜贵进门的时候,就想把那俩人挡在门外。他觉得他有那个特权,他跟耿连发,是患难兄弟。那俩人不依,强推开门进来。进门就东瞅西瞅,想寻点活替他们的发哥干干,献献殷勤。喜贵不屑地瞥瞥他们,干脆又把耿连发拉出门外。 
  “连发,那个差事,给俺吧?”喜贵说。 
  在护工里,惟独喜贵,不叫耿连发“发哥”。一来,他俩一村,他比耿连发大六七岁,虽不同姓,上几辈延续下来的习惯,耿连发该叫他叔,不过耿连发也没叫过他叔,就叫他喜贵。二来,他们是“苟富贵、毋相忘”的陈胜吴广,那年闹工资,他也跟着进去了。不过,他只在里头呆了三天,就出来了。他在公安面前下了软蛋,他按照公安的意思,录了口供,说是耿连发先动手打了吕老板,还耍流氓,揪了老板的乳罩,侮辱老板。耿连发后来都知道了,一度非常恨他。他给耿连发一再解释,说熬不住呀,那个王大队亲自过堂,不说就叫人拿警棍电,拿手枪把子敲指头。说说了就没事了,就放人。耿连发开始不听,后来想想,踩在猫爪下的耗子,由人家撕来由人家咬,不承认,多遭些罪!自己不是最后也在那张行政拘留处罚书上画押了么?但是,总有些气恨他们几个没骨头,要不,他的小腿骨也不会叫人家踹折了。后来,耿连发还是原谅了他们,喜贵能来当护工,就是耿连发觉得能赚钱,又把他从村里叫来的。 
  耿连发说:“这回不中。” 
  喜贵说:“咋不中?俺手上的那个,明儿出院。” 
  耿连发说:“出院了也不中,人家是女的。” 
  喜贵说:“女的怕啥,又不是没护理过女的。” 
  耿连发说:“人家嫩,你不合适。” 
  喜贵说:“咦!你是想霸俩茅坑吧?” 
  耿连发说:“霸你娘个脚,俺也不干。” 
  喜贵说:“恁好的买卖,你要给谁?这吧,你干,俺不说了,你把这个让给俺。”他朝房门努努嘴,“要不,俺干那个,咱俩对半分?” 
  耿连发说:“俺也不干,你也不能干,给云大姐干。” 
  喜贵睁大了眼:“啥?云大姐?她又不是护工,你傻了,一天二百哩,恁好的买卖!” 
  耿连发说:“俺说给云大姐就给云大姐,你别麻缠了,等别的吧。”说着进了病房。 
  喜贵跟了进来,说:“你不是吃老姜,跟那个云大姐,勾搭上了吧?” 
  耿连发指着病床,大声说:“滚逑!你咋现在看见钱,也跟这混蛋一样,不说人话了呢?!” 
  喜贵瞄瞄床上那病人,不认识,不明白耿连发啥意思。耿连发没有告诉他那家伙就是当年那个王大队,他怕他舌头长,坏了他的事。喜贵再等等,见耿连发还虎着脸,知道不沾了,于是一甩手,“去逑就去逑,俺见钱不说人话?是你现在钱多了,牛逼了,不认自家人了!”说着气咻咻地出了门。 
  那俩护工,一看喜贵都没揽成活,知道没戏,就跟耿连发寡淡几句,也走了。 
  耿连发拧着脖子,心里不痛快,踌躇着,跟不跟云大姐说。一个护士进来了,说,耿工,协助协助,给病人吸吸痰。耿连发表情冷漠,说吸吧,要我做啥?护士说,让病人把嘴张开,把压舌管放进去。耿连发接过牛舌头状的空心扁塑料管,用手指拍一下王天一腮帮,大声说:咳!张开嘴,给你吸痰哩,不然噎死你!王天一好像听懂了,又像听不懂,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呆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耿连发再说一次,见还没反应,就从床头柜上一个搪瓷饭盆里,拿过一把不锈钢汤勺,掉过勺把去撬他的牙。 
  护士看见他粗野的操作,说,耿工你小心点,别硌掉他牙。耿连发说,没事,这领导,铜嘴铁牙,硬着哩!心里却在骂:奶奶的,你还记得你是咋逼俺屈招的?你当年不是说,俺就是铜嘴铁牙,你也要叫俺这个河南佬开口!想到这里,手就用了股劲,喀嚓一别,那嘴居然张开了。他顺势把牛舌头管往里一塞,说:领导同志,别咬,咬掉牙,自个儿往肚里咽! 
  护士看见他居然把压舌管塞进去了,笑着说,你还真行。然后揿了电动吸引器的开关,再把一根细软管,沿着压舌管伸进病人喉咙。软管随着吸引器的振动,嘶啦啦从咽喉深处,抽出一团团黏黄的浓痰,也强烈地刺激了咽喉的神经,只见王天一浑身猛抖,头上的青筋憋胀成一条条筷子粗的蚯蚓,喉咙里发出杀猪似的尖锐狂嚎。耿连发就说,给你吸痰,又不是杀你,嚎啥嚎!杀猪哩?护士不满地瞥他一眼,继续操作,一边说:老同志,您咳嗽咳嗽。但是,王天一哪里有咳嗽的能力。于是护士说:耿工,你给他捶捶背。耿连发也不答话,揪住王天一的一只肩膀,像掀一扇猪肉,然后抡起巴掌,啪啪啪使劲捶打一通。护士说你轻点,拍大象呢你!耿连发说,咱领导的皮,比大象也厚实! 
  吸完痰,收拾仪器的时候,护士带着一丝奇怪的眼神,问耿连发,耿工今天怎么了?跟病人过不去。受媳妇气了?耿连发挤出一绺冷笑,说:你问问他! 
  耿连发等护士走了,摁住输液调节阀把滴液速度调慢了,找块医用纱布在水龙头上投湿,敷到王天一嘴上。然后迫不及待离开房间,朝17病房走去。 
  17病房是6张病床的普通病房,连病人带陪侍家属,还有探视的加串门的,每天热闹得像老北京的四合大杂院。耿连发进去的时候,一拨穿蓝白条病号服的病人和陪侍家属围在一张病床上打升级,其他病人,或输液,或看书,或吃东西,或和家属唠嗑。见耿连发进来,顾得的和他打招呼,顾不得的自顾自啪啪地甩牌。他一边和大家回应,一边瞅最里边靠窗台那张病床,问云大姐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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