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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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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当然也没让她察觉到。黄红长着一张娃娃脸,细眉圆眼,高鼻梁边上有几颗白净净的雀斑,一笑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用《红楼梦》上的一句话说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但我做梦也想不到“文革”中她作为女红卫兵竟然那样凶,这都是后话了。 
  黄红爱穿运动短裤,裸露着两条又细又白的长腿,让人不好意思靠她太近。她丝毫不拘束,好像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性格开朗,能说健谈,就像她打球那样敢拼敢杀,没见她忸忸怩怩过。我们打完球有时一起从训练场走回来,也聊,但都离不开打球这个中心。银色的月光洒满古树笼罩的校园,我会说夜空如水,她会说观天如临海,我会说圆圆的月亮真像一个放大了的乒乓球,她会说那是一颗银白色的有生命的精灵,好像仅此而已。 
  终于有一天“组织”上找我谈话了,那时候我已经写了入团申请书,四五页作文纸上写满了豪言壮语。 
  我们班团支部书记梳着齐耳的“刷子”,穿的裤子的膝盖上补着一圈圈像军用地图上山头标高一样的圆补丁,那时穿补丁裤子既时髦又显示朴素艰苦,又实际,因为光有钱没布票也买不成裤子,风行“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艰苦朴素就是资产阶级作风,就入不了团。团支部书记是工人家庭出身,她的习惯用语是我们工人阶级如何如何,其实“文革”中“清理资产阶级队伍”时她蔫了,因为她爸爸厂子里贴出大字报说她爸爸曾经当过工头,工头就等于工贼。当然这也是后话了。我现在也清清楚楚地记着她的名字,她的革命热情曾经感动过我,不过我不愿意写出她的名字,因为她当时的确很“左”。 



 
  
  。22:54
  
  她长着一张和黄红恰恰相反的脸,一张未老先成熟的脸。她严肃地问我,最近做过什么严重违犯纪律的事情吗?看我嘻嘻笑着就拉下脸说,你怎么就严肃不起来呢?我在和你谈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我可是代表组织和你谈话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立时严肃起来。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无论最近还是以前我都没做过任何严重违反纪律的事情。 
  书记启发我:“看过最近一期《中国青年》杂志吗?”那时我们人手一本《中国青年》,因为那是共青团的机关刊物,我们都在积极努力地向团组织靠拢。其中有一篇文章叫《要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把这篇文章的读后感又细细地说了一遍。书记很耐心地听,我说我这期的思想汇报已经交给组织了,中心内容就是狠斗私字一闪念。那时候这句话也特走俏。书记看着我说,不能光说大道理,要联系实际。特别要联系自己,敢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有些迷惑,茫然。灵魂啊灵魂,其实那时候我都不知道灵魂是个什么东西。灵魂何在?难道灵魂是块土,灵魂是块地?难道它真和大别山一样能在深处闹革命? 
  书记终于点出了“要害”,是生活作风上的事,是和一位常常穿短裤的女孩子谈恋爱的事。我差点蹦起来,要不是她早言是代表组织,我真想啐她一脸“雪花膏”。但她是代表组织,是书记,我只好压着一肚子愤怒,一腔子委屈,耐着性子从头到尾把乒乓球训练的事讲述了一遍。看得出来,她似信非信,总是拿怀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毛主席教导的那样,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己跑掉的。我下意识地搓着脸,感觉脸上光光的,肯定没有什么灰尘。我坦荡地说,建议书记去找黄红核实。书记说,那是组织上的事情,但你正在要求参加团组织,团组织也正在考虑你的申请,你一定要勇敢地接受团组织的考验,决不能让资产阶级的香风吹昏了头,站稳立场最重要的是站稳阶级立场。书记明确指示我,以后不要再和黄红多接触。 
  在以后训练的日子里,黄红明显地感觉到了,在她再三追问下,我才吞吞吐吐地把“组织上找我谈话”的事情告诉她。谁知道,黄红大怒,二话不说,就穿着超短运动裤去教室找我的书记。她还说,我入团时,你们草头小书记才刚刚系上红领巾,她敢拿我作反面教员?我连说没有,没有!那时也流行“反面教员”,一般泛指地、富、反、坏、右,带上美帝国主义、苏联修正主义和台湾的蒋介石。 
  反正一切都坏在黄红手里,班里的同学说,黄红跑到教室里,把正在上自习的书记指着鼻子骂了个痛快淋漓,骂得书记像池塘里遇上了深秋重霜的枯荷叶,耷拉着头,一声也没敢吭。但黄红走了以后,书记就决定把我从重点培养对象中彻底抹去了。团的大门由她把守,我是跨不进了,虽然我的联系人还假装对我说,团的大门是向每一个要求进步的青年敞开着的。我纳闷了,我难道没要求进步?我万没想到的是文化大革命中黄红是我们学校第一批红卫兵,1966年8月18日还作为红卫兵代表登上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照片还登在《人民日报》和《解放军画报》上,好不威风!而我们班的那位团支部书记虽然是工人家庭出身,但后来查出来,她父亲解放前夕除当过工头之外还曾经参加过反动会道门组织“一贯道”。这下可叫黄红五指攥紧揪住一条小辫子了,把我们的团支部书记整得够呛。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黄红革命精神那么强,还那么记仇。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不知道是因为团组织的帮助,还是因为我又喜欢上了踢足球,正式被选为班级足球队的后卫,那时候我们俗称那个位置为“二道”,取意“大门”前面的最后一道防守,责任重大。我一开始也觉得两难,我们足球队的队长一本正经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全国上下齐动员,三大球打败帝、修、反。也不知道毛主席这样教导过没有,但有一点,足球这东西也是魔头,踢起来更容易上瘾着迷。去练乒乓球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和黄红见面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后来我去训练场已经看不见黄红了,她那时已升高三了,准备考大学了。 
  再后来就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谁也没心思去打乒乓球了。用那时的一句流行语叫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四 
   
  1968年腊月我们几个同学要去山西晋西北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临走时我犹豫再三,带不带上乒乓球拍子?意见也不一致,有人说,咱们是去插队当农民,“玩”的是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带那东西一不能吃二不能喝三不能穿四不能盖。但我想乒乓球拍又不占地方,带上是个念想。临出发整理行李时,我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竟然给我买了一盒红双喜的乒乓球,他老人家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他知道我的心,知子莫若父啊…… 
  我们去插队那几年,正赶上山西热火朝天学大寨。我们县提出“大干苦干拼命干,三年建成大寨县”,老乡们干得真苦,也是真干,那几年平田整地,挖渠修堰,打井修的高灌站直到20年后我回村去看,仍然受益于当年。但乒乓球却离我远了,远得就像一个缥缈的白色的梦。只有在换季找衣服时,才偶尔从箱子底拿出那副乒乓球拍,像后来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鉴赏宝物似的反反正正地看看,有时候禁不住拿着拍子对着空中挥舞两下,似乎找到了绿色球台前的一丝感觉,感到也是一种享受。有一次碰巧被房东大娘看见了,她倍感稀奇,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无论我怎么讲解她都茫然不知所云。突然间她又好像看懂了,跑回她屋里,拿出一个做月饼用的带把的木模子,大小样式真和我的乒乓球拍子差不多,她还反复比较,让我哭笑不得。 
  谁也没想到,那只乒乓球拍子终于派上了用场,而且着实让我激动兴奋了一阵,至今想起来仍然余味浓浓。 
  当时我们县里修建了一个军用机场,飞行大队的军官们有很多都是乒乓球爱好者,他们想和我们北京知识青年赛一场球。当时担任联络和组织的是北京二中的一位老哥,他清点队伍后很自信地说,清一水的校队,都是“正规部队”,有2中、25中、灯市口的、80的、119的,够解放军“学”一壶的。那时候还有一句流行的口号,叫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学全国人民。那位老哥说,正在和解放军谈判,条件是,我们都是老插,几年没握过球拍了,手指头僵得像锄把子,要给我们提供一个恢复训练的场地和时间。这一条过分不过分?我们齐声回答:应该!第二条是由解放军提供伙食,我们也不要求吃飞行大队的空军灶,吃地勤灶就可以,但要有肉,我们已经比陈老总的赣南游击词中说的“三月肉不尝”还惨,已不知肉滋味,尽快恢复体力也必须有肉。解放军回答得干脆,像军人的口令就一个字:行! 
  回家翻箱子找出我的拍子,专门打了一桶净水,把胶面轻轻地擦了一遍,阳光下大紫红的反胶面把人的脸映得红透透的,又拿出了父亲送给我的红双喜乒乓球,那兴奋劲别提了,专门找出白回力球鞋晾在窗台上,摇头晃脑地哼唱着样板戏的戏文:“整装待发打豺狼,更激起我斗志昂扬……” 
  解放军那儿的条件真好,6张标准的红双喜乒乓球台子并排放在飞机库里,聚光灯一开,真像到了北京工人体育馆。二中的老哥由衷地说,还是那首歌唱得好啊,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最使我们这些当了3年多农民的老插感动的是饭,一顿当时梦都梦不出来的好饭。碟子都是8寸盘,4个冷盘摆上来,我们几个眼睛都快湿润了。一盘是切成薄片的香肠,粉红色的嫩肉;一盘是切成方块的猪头肉,猪耳朵的条轮清晰亲切;一盘是切成条状像酸楂糕条的酱牛肉,酱黄色的牛肉显出勃勃生机;一盘是水晶肘子,切得能照见亮。有句老话,人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我们这些老插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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