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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姨父-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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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时任中原解放军保卫部特派员兼保卫队长,“处理”这个谍报科长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那一天暮色初降,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射击声。谍报科长被五花大绑着,姨父带着看守班的战士把他推了出去,两个战士架着他跑,紧随其后的一个战士已经在枪筒上上好了刺刀。姨父说,我至今不能忘记的是,把他推到一个荒草坡上时,他扭头看了看我。我们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木木地望着我,眼睛里充满恐怖和绝望。我一闪开,战士就把刺刀捅上去了。他只哼哧了一声,就一头栽下去,大盖帽滚到了草棵里,他蹬了蹬腿,就完事了。
我问,刺刀是捅到心脏上了吗?
姨父说,从背后捅刺刀是不能往心脏上捅的,因为后背被肋骨护严了,搞不好就把刺刀卡住了。
我问,那么,是往哪里捅呢?
姨父说,你不要问这个,太残酷了!
我说,但我需要细节。
姨父说,要往右边软肋底下捅嘛,那里没有保护,是肝脏所在的地方。唉嗨,你是要我讲人体解剖学呀!你看过战士练刺杀吗?刺一下,喊一声“杀”,再把枪扭一下,必须扭一下,很残酷啊!可这不只是我们的军队,而是任何军队的步兵都要公开演练的动作要领, 战争专门钻研这种学问。
我问,这样刺,能一刀刺死、没有痛苦吗?
姨父被我问烦了,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写这个,太残酷了!
姨父第二次处决敌情报官,是刘邓大军开始挺进大别山的时候,他已在野战军政治部担任保卫部特派员。敌人数十万大军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情况十分紧急。原来抓到的一个国民党情报队长成了累赘,像上次一样,他目睹了我指挥机关的活动情况。当时,我军团以下干部都不知道指挥机关下一步的战略意图,而这个情报队长所看到的情况是可以使他猜得到的。黄昏,就要开始行军的时候,姨父又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把这个情报队长推了出去。姨夫唯一的人道主义考虑,就是看见棉花地里有一个下雨冲出来的大坑,准备在这个大坑里结束他的性命,然后就地把他掩埋在大坑里,不让他暴尸旷野。不料刚刚把他架到棉花地边,身后就“砰”地传来一声枪响。姨父以为发生了敌情,来不及跑到坑边,就命战士把情报队长捅死在棉花地边了。司令部和驻在周围村庄里的直属部队听到了枪响,都立即集合,开始了“挺进大别山”的紧急行军。次日一早才查清,司令部的两个通信兵跑着去各单位送达出发令,在昏暗的暮色中忽望见一群人急匆匆地往棉花地里跑,以为发生了敌情,就“砰”地放了一枪,为我军“挺进大别山”的重大战略行动造成了持续一夜的虚惊。
我问,敌情报队长面临死亡时是什么表情?
姨父瞪我一眼说,顾不上看这些了。
姨父第三次处决的还是敌军的情报官。
我问,为什么又是一个情报官?
姨父解释说,因为作战双方都要搞情报,对方的情报官总是最好的“情报源”,双方的情报官就成了对方“抓舌头”的第一选择。在挺进大别山的行军途中,我军又抓住敌师部的一个情报官,司令部情报处挤干了他的情报,又把他交给保卫部“就地解决”。
姨父记得,急行军到了一个村庄,正是中午,旷野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大家都忙着找锅煮饭,吃了饭还要行军。司令部把敌情报官押来时,姨父本来是要让他吃了这顿午饭再叫他“走”的,却一时找不到煮饭锅,就觉得没有必要让他再等这顿饭了。但也不能把他带到村外去“处理”,说不定敌人也在村外设下了埋伏,盯准了他这个“一只手的特派员”呢!姨父就在村内找到一块隐蔽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蓖麻地、半截土墙、一个土坑。姨父四顾无人,就让战士把情报官架到蓖麻地里,悄没声地结束了他的生命。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把他埋进土坑里的时候,旷野照旧静悄悄的,知了一如既往地用叫声呼唤着夏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问,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4。紧急处决(2)
姨父说,还要借锅煮饭吃呀,吃了饭还要急行军。
我总是试图了解——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在生死交替的临界线上,会有什么样的心理体验和精神反应呢?姨父说,在战争环境中,一把他们拉出去,他们就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所面临的结局是不可改变的,因而都没有叫喊、没有哭泣,只有由绝望产生的任人摆布的麻木。
我还试图了解,姨父“处理”敌情报官时,有没有产生过悲悯之心。姨父说,我不能容许自己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作为指挥机关的一个保卫干部,我的使命就是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些敌情报官的性命,而且不要发出声音。军情紧急呀!在特殊情况下,如不这样特殊处理,又能怎么办呢?我们的人要是叫他们抓住了,也是一样的。这就是战争。
但是,我知道,这三个情报官是姨父记忆中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姨父一再叮嘱我,不要谈这些了,这实在太残酷了!可是不一会儿,姨父又提到了被处决的第三个情报官。姨父说,这个人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很英俊的,还只有三十岁左右。虽然把他埋到土坑里了,雨水一冲或是农民掘地时,迟早还会暴露出来的,到那时,他已经是谁也说不清楚来历的一副枯骨了。
姨父还说,在丁爬山“处理”敌谍报科长那一次,捅刺刀的是个安徽籍的老兵。他捅了刺刀以后,心里很不安宁,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就爬起来要酒喝。我充分理解他为什么要喝酒,这是一种心理需要,就对他说,你喝吧,我给你发酒钱。
5。枪决赵桂良(1)
刚刚进入大别山时,刘邓首长严令:枪打老百姓者,枪毙;抢掠民财者,枪毙;强奸妇女者,枪毙。恰在三令五申严格纪律的节骨眼儿上,发生了警卫团副连长赵桂良违犯纪律事件。发现赵桂良违犯纪律的,是当时担任保卫科副科长、全国解放后曾任公安部治安局副局长的张之轩。赵桂良路过乡下的一家路边店,那只是一间不像样子的茅草房,老板平时种地,农闲时才来店里做生意,当时不在店里。赵桂良带着通信员进去了,出来时,手指上挂了一根打草鞋的麻绳,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耍弄麻绳,被张之轩碰上了,张问:“你是哪个部队的?”他说:“警卫团的。”张说:“你违犯了纪律。”当即下了他的枪,把他关起来了。
赵桂良被关押不久,保卫部长刘秉琳就下达命令:“首长决定,赵桂良违犯纪律要枪毙,朱汉雄,你去执行。”姨父怦然心惊。他知道赵桂良打仗勇敢,在不久以前的崔桥战斗中,他率领全排战士率先打进崔桥,立了战功,刚刚由排长提为副连长。现在只因为拿了群众一根麻绳就要枪毙他,这是姨父没有料到的。他愣了半晌,说:“枪毙人,这是天大的事情啊!你光说说不行,何况这个人还是个副连长,我要看到文字命令才能执行。”刘秉琳当即在笔记本上写了文字命令:“朱汉雄特派员:首长命令,对赵桂良执行枪决,由你执刑。刘秉琳。”遂从笔记本上把纸撕下来递给他。
姨父说,他作为特派员,是保卫部长刘秉琳的直属部下,保卫部长有权向特派员下达命令,他必须毫无保留地执行命令。他接过“书面命令”,就只好跑到警卫团执行命令去了。
枪决赵桂良时,野战军参谋长李达通知警卫团召开军人大会。会场就设在村外山坡上。姨父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把赵桂良押上了会场。他此时并没有向赵桂良宣布处决令。他强调自己只是一个“执刑人”,因而没有责任向赵桂良宣布处决令。警卫团只有团长、政委两个人事先知道要枪决赵桂良。他们想不通。警卫团团长噘着嘴,不出声。赵桂良被押到会场上时,也没有想到就要枪毙他。司令部直属机关负责人在会上宣布处决令时,全团战士和赵桂良本人都毫无思想准备,会场上一片愕然、哗然,接着是死一样的寂静。团政治处主任是老红军,他表示不满地说,怎么,只因为一根麻绳,就把人给毙了?但他懂得军令如山,不能对抗,便不敢说下去,只是在口中嘟嘟噜噜地表示不满。
处决令一经宣布,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姨父作为“执刑人”,已经没有理由磨蹭时间了。他始终注视着被他押上会场的赵桂良。他看到,赵桂良在听到处决令时表现出惊骇的、不能置信的样子,随即又露出茫然、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姨父望着赵桂良的军帽,感到行刑的子弹不应该从戴着这顶军帽的头颅上穿过,但他保护不了这颗头颅,只能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军帽,让战士架着赵桂良,向会场外边走去。赵桂良好像还没有从一个巨大的惊骇中清醒过来,神情茫然地走着,没有忏悔、没有反抗、没有求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匆匆走完了他一生最后一百多米的路程。架着他的战士闪开了,沉闷的枪声响起了。战士们都垂下了头,山坡上寂无人声。
我问,有没有老百姓在场?
姨父说,山坡上有好多老百姓为他说情,哎呀,只拿了一根绳子就枪毙,太可惜了,不要枪毙了!
我问,战士们呢?
姨父说,战士和警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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