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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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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陈禄跟我说了后才明白,仙女是怕我忘记她说的话。她害怕别人跟她一样,摸熟了一堆琐琐碎碎的回忆破片,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三件事。自己的名字,家里的住址,出走(或被遗弃)的原因。

  这三块最关键的拼图遗落了,所以仙女的人生拼图总是残缺而扭曲。

  我看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的仙女。仙女虽然闭着眼睛,嘴角兀自喃喃呓语。

  我想起仙女这毛病会传染。

  前几天我跟我的指导教授会面,讨论我的田野调查记录时,她至少打断我的话五、六次,说:「等等,宇恒,这你刚刚说过了。」

  一开始我总会一脸恍然大悟,但后来我却会丧失部份的谈话记忆,睁大眼睛说:「啊?真的吗?」

  我想这应该只是个过渡现象,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永远存在的互噬游戏。被影响不可能只是研究本身,研究者到最后经常难以自拔,自溺在田野世界里。

  韶恩学姊却是个逆向行驶的意外。

二.

  「做了这个研究以后,妳会不会变得比较多愁善感?」我问。

  灯光明亮的麦当劳里,我跟韶恩学姊聊着彼此的硕士论文。说是聊,其实是向她请益。

  韶恩学姊不但跟我同一个指导教授,选的题目也很类似,她已经观察台中火车站附近地下道跟市立公园的游民一年多了,目的是要描绘出游民日常生活的节奏、路线图、座落在这城市的姿态。

  为此,学姊孤单一个女孩子,常常半夜蹲在昏暗的地下道里整理白天的访谈记录,抄抄写写的,顺便等待一旁的游民睡醒后提供的另一个故事。

  韶恩学姊是我的崇拜对象。

  「正好相反,做游民研究之前,我反而会在脑袋中想象出一幅饥寒交迫的街头景色,有时候甚至还会哭呢。但几个月后,我就发现想象的图像毕竟只是想象的图像,浪漫的同情而已。经历过与他们相处跟谈话,我只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韶恩坦白。

  「所谓的研究,不就是要打破流浪街头被政治合理化的迷思吗?」我搔搔头。

  打破什么,已经是社会学研究里的必需品。

  「正常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的处境跟他们一样,我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事让自己生存下去,像是到派出所谎报没有钱回家,然后依法讨到火车票后随即转卖;跟便利商店工读生要过期便当;跟路人讨发票之类的,这些动作都相当理性。而且,由于我很清楚今天我并不会真的变成他们,所以我的情感始终是很有距离的。研究越是做下去,距离也就越清楚。」韶恩学姊严肃地说。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跟我从指导老师口中听到的韶恩学姊的研究报告……简直是两个东西。

  「你的研究呢?开始了吗?」韶恩学姊问道。

  「还没呢,我根本连题目会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先访谈看看吧,看看可以收集到什么数据再说。或许作一点游民的生命史研究?」我随便说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根本没花心思想过,能顺利毕业就好了。

  「宾果!这样想就对了。像我当初原本要做反核四的社运团体的动员研究,没想到越做访谈,焦点就越漂越远,最后的题目竟然跟原先设想的南辕北辙,一开始我还担心老师会不高兴说。」韶恩学姊拿起薯条,沾着奶昔吃。

  「这我听老师说过了。」我笑笑:「今天约妳出来,是想问问妳如何开始研究的第一步?妳觉得我偷偷用录音笔有违反学术伦理吗?用DV拍的话妳觉得他们会接受吗?妳打进他们之间花了多久的时间?」

  韶恩学姊夸张的笑说:「你应该自己试试,什么方法都可以试,你该知道碰壁也是很好的田野经验,等你吃的苦头够多,第一个同情你的访谈者就会出现了。」

  我的脸红了。

  「那妳被拒绝过几次才找到受访者?」我问。

  「零次。」韶恩学姊面色得意。

  我瞪大眼睛。那妳刚刚给我的建议简直是无中生有啊!

  「很多人都以为女生做游民的田野很危险、很困难,其实恰恰相反。女生拥有的社会资本比男生优势太多了,你想想,要是你是一个游民,你比较会拒绝男生还是女生的访谈?」韶恩学姊的眉毛扬起。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也许我真没有做研究的天分。

  「对了,你本来不是跟高老师做金融的吗?怎么会突然对田野有兴趣啊?」韶恩学姊问道。

  因为崇拜妳啊!

  「多瓦悠兰。」 1我认真引述某个人类学有趣的田野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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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人类学的游记书「天真的人类学家」中,作者踏访的非洲国度。
三.

  电影是好莱坞的「哈利波特二之消失的密室」。将军选的。

  本来我是想选个港片,无间道还是见鬼什么的,毕竟在剧情跟语言的空间上比较贴近这些人(虽然也没贴近多少),我可不想害他们在电影院里觉得无聊透顶。

  但将军听了我的邀约后,指着电影看板,用责怪的口吻大声说道:「看电影?看电影当然要看外国片!」彷佛是我看不起他一样。

  就这么定了。

  这件事我跟韶恩学姊提过,但韶恩学姊以一种看到不可思议深海怪鱼的表情说:「宇恒,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跟你去看电影吗?先别说他们,你爸爸妈妈有几年没上过电影院了?」

  当时我哑口无言。

  然而我还是想这么做。不管他们有没有赴约,我都不会因此少一块还是多一块肉,我只是想用温馨的方式跟他们亲近一点。

  也许还有一点猎奇的心态吧。

  然而选电影的将军,却迟迟还没出现。

  我抬起头,天空阴霾低沉,吹的却是令人烦躁的热风。

  「要下雨了。」陈禄头也不抬。

  「还有十二分钟,等一下将军要是没来,你跟仙女就先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他就可以了。」我说,看着身旁的陈禄。

  陈禄没有停止重要的清理指甲活动,玻ё叛郏硭比坏目谄骸覆挥冒。颐蔷偷冉丛僖黄鸾ィ凑植辉趺辞宄。豢吹降幕够嵩俨ヒ淮巍T己玫穆铩!�

  我点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陈禄的形象跟刻板印象中筚路蓝缕的游民有很大的差距,这跟他高职毕业的高学历有关。因此陈禄的访谈记录也最清楚明白,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会反过来纠正我失去平衡的记忆;或索性拿过我的笔记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是监视我有没有「错误陈述」了他。

  当然了,陈禄始终坚持自己与所谓「真正的游民」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罗列了游民的十大定义,根据这十大定义,他当然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陈禄挺倒霉,四十几岁的单身汉一旦被公司裁员,要找到一份新工作真是困难重重,我们念社会学的称这种倒霉的现象为「社会结构性的失业」。既然有「结构」两个字,那就是避无可避的高命中率了,要补救也是千难万难。有三十几万个外籍劳工同样身处这个大结构因素里,随时填补结构松脱的缝隙。

  但陈禄自己倒看得很开,或许这跟他还有微薄的存款有关吧。他甚至没把失业怪在老板还是外劳身上,就这样「有规划地游荡」在这座城市里。

  一年又三个月。

  想起来,要不是当初陈禄主动帮我打开无人愿意接受访谈的僵局,我的硕士论文真不晓得该怎么开始。
四.

  那时我刻意不刮胡子两星期,穿上汗酸味中人欲呕的格子衬衫,伪装成叛逆的跷家青年,一连在深夜的彰化火车站塑料椅上睡了五天。

  我承认刚开始一两天心里是相当轻松,很有些流浪在浮浮俗世的浪漫。只是五天过去,除了偶而例行公事来赶人的警察,没有一个游民主动跟我说话;我甚至也没有看见谁在跟谁说话,所有应该很有趣的、透露着多层关系与意义的游离阶级互动,全都缄默凝滞。

  我想主动出击,每个人立刻躲的老远,不然就是得了「对不起,我暂时听不到你说的话」的病。更惨的是,我的背跟头皮也越来越痒,身上的怪味道透过我的嗅觉侵入我身体里某个控制意志力的装置,流浪天涯的忧郁解放感荡然无存,我只觉得疲累又空虚。

  正当我懊丧到开始思索是否应该换个论文题目时,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色打褶裤的中年男子,拿了一份刚刚过期的旧杂志走向我。礼貌性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警戒地打量着他。

  「少年仔,你还是学生吧?」中年男子头上的发油味很浓,脸上的表情还算亲切。

  「嗯。」我点头。

  「你是来作研究的吧?好心告诉你,你就算继续在这边睡一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理你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永远记得。

  「啊?」我坐立难安,不晓得该不该爽快承认。

  他当然就是陈禄,一个早已在角落逆向观察我很久的边缘游民。

  这篇论文要是由陈禄来写早完成了,我只需要负责理论填充的部份。陈禄在这个城市游荡已久,又跟好几个游民有点往来,这是很难得的。

  「少年仔,他们都是独来独往惯了,就算你扮得再像啊他们也懒得理你,你说,他们理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你根本就不像啊。」陈禄笑笑。

  他喜欢用「他们」称呼他即将成为的那一群人。

  「哪里不像啊?」我把握机会、赶紧用问题缠住这个陌生男子。

  任何相关的访谈,只要是访谈,都能写进我的田野经验里。尤其我根本没有任何访谈。

  接下来在两个多小时的谈话里,我认识到自己的肤浅与愚蠢,以及过多的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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