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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趣图(出书版) 作者:迦楼罗火翼-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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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清方也就不再讳言,却依旧说得那么平淡,好像是在陈述他人的往事一样:“那时候我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她可能要大我几岁吧。有了她的服侍,我准备乡试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清方并不清楚那姬人乡关何处,只隐约知道来自岭南,平素她少言寡语也不识文墨,数年来两人间从没有什么闺阁雅趣,更别说红袖添香、名花解语之类的韵事了。而卢太夫人将她送给长孙,也不过是看中了性格稳静手巧能干而已。这姬人对清方的照顾的确无微不至,一天忙碌下来还打叠精神陪着苦读的他一起,在深夜幽灯下针黹刺绣。偶有闲暇,她便会用碎锦布屑缝制花朵饰物,做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恐怕是她平淡生涯中唯一的娱乐了吧。有时清方看书疲乏,也会说点这些花卉的名称典故,她听了也只是笑笑,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记得她针线很好,尤其会用蓝布缝一种‘脚龙套’,说是她家乡山里特有的袜鞋——前头用白线密纳,后跟衬入硬红布绣上很繁复的花纹,雨天穿着又透气又防滑。记得赶考时我一直带了双在身边的,不过北方天干无雨,回香川后我又不怎么一个人出行,就不知搁到哪里去了。昨天偶然出个门偏遇上骤雨,这才想起它来,可是找到今天也不见。听你这一提,原来已经丢在京里了……”
  听到清方这番若有所思的沉吟,阿鸾试探着问道:“请问卢山长,您是在什么时候想起这袜鞋的?”
  “什么时候?”清方的视线穿越过并不存在的藤蔓,努力回忆着,“说起来,应该是走到你们那家香料店门口避雨的时候吧。鞋袜尽湿泥泞难行,自然而然就想起它的方便来了。”
  这一刻,清晓和阿鸾对看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瓦钵里的那对小鱼。
  ——散布着洁白雪点的阔嘴,鲜莹的湛蓝鳞片,交错着织锦般花纹的朱红薄纱长尾。两天以来,每当卢清方回想起往昔之物的那一瞬间,这小鱼便化为实体出现,又不为所知的被他遗落下来……
  原来这就是谜底,那艳异而诡谲之谜题的答案。
  此时此刻,低喃着“明明很好用的,怎么就丢掉了呢”的清方,那端华的眼角看起来凝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寂寥:“原来这东西三年前就没了,亏我还一个劲地找呢……如此说来,她也死去两年多了……”
  这一刹那,阿鸾终于明白提起兄长屋里人的时候,清晓为什么会惊恐变色的原因了——那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啊。
  生时幽居在深宅大院的小小角落,死后也只得一抔黄土的坟茔,而在最亲近的人心中,这女子又有多少分量呢?也许她终生也只是遗忘之海边的一座白沙塑像,风化着,崩塌着,只在潮汐来去时偶然留下惊鸿一瞥的残迹……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了。”伴着清方漠泊的自语,熟悉的幽凉叹息蓦地吹拂过阿鸾耳际,他反射性的转过身去,却只看见缠绕在年轻山长身上的藤衣瞬间闪过一道淡青的微光,那精巧的紫花碧叶随即毫无重量似的飘扬而起,转眼散成璀璨夺目的星屑。当零落的光点接触到交织络满室内的藤蔓,那些铁锈色的蛛网像被解除了法术一般,刹那间风化为粉末尘埃,灰飞烟灭……
  片刻之后阿鸾才回忆起来——那声叹息,分明是绚烂而丰硕的蓝紫色空花开放的声音……
  “这些鱼和花藤一样,不都是那位往生者的执念吗?为什么藤蔓全都不见了它们还在?”阿鸾朝捧着瓦钵的清晓发问,他们站在蜿蜒流过书院门外的河边问道,草色的水流静静的抚摸着麻石的小码头。
  “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人还不希望它们消失……”清晓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凝视着优游的纤鳞,浅浅地微笑起来,“以为已经忘记的人,其实一直封存在记忆深处;明明三年前已经轻率丢掉的东西,如今却找得那么专心执著……”
  这话对阿鸾来说有些费解,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难道你是说,这些幻象其实是卢山长思念的实体化?可这需要强烈的情绪啊,山长有那么在乎吗……”
  “他总会以为有些东西对自己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乎。”
  “可是……”阿鸾踌躇着,偷觑了同伴一眼,“可是也看不出山长有一点后悔可惜的意思啊?”
  “后悔可惜又怎样呢?反正都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为什么,清晓的语调听起来有些疲惫,“如果永远没有办法走进对方心里,那至少放彼此自由。”
  说着他捧起瓦钵,将那两条鱼倾倒了下去,那动作如同仪式般庄严,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传的深重意义。而那炫目的琉璃和珊瑚之色,一旦脱离了狭小空间的束缚,就彼此欢跃环绕着远扬而去,融化似的消失在迢迢奔逝的清波之中。
  “等一等!”身后突然响起不稳的呼喊,只见清方沿着岸上的石栏疾步赶来,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跑得气喘吁吁,却还小心地护着手中一朵开在铁锈色枝条上的丰盈紫花。
  “奇怪,哥哥好像拿着什么的样子……”清晓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别人看不见。这是生长在清方心灵最遥远荒漠中的藤蔓盛开出的花朵,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或业已遗忘,但不觉或忘却并不代表不存在,它被阿鸾那双穿透真相的青眼在无意中窥见洞悉……
  “我想起来了。她曾经缝过这种花的,说是故乡漫山遍野连家门口的竹篱笆上开的都是,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那是她唯一一次问我,可我当时也不清楚这种岭南的花卉叫什么。”清方说着,眺望河川汩汩而去的方向,不知他是看见了那掉尾而去的小鱼们,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所以阿鸾才会将它们看错——蓝紫藤花浓沉的艳姿和女子琥珀色的皮肤间,都蕴藏着炎热的南国那厚重而朦胧的倦怠与哀愁。
  可是为什么要将这些话告诉弟弟和全不相干的平民少年呢,也许连清方自己都无法回答吧。他遥望着河流的侧面轮廓如青空般湛然,却也如青空般透着天荒地老的寂寞:“现在我知道了——这种花的名字,叫‘铁线莲’……”


第五篇 波昙华
  “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鬼了,上哪儿都碰到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明明阿鸾比却谁都更有资格骂这句话:真是活见鬼——
  吵吵嚷嚷一迭声发问的两位少年,竟是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使者小墨和小素,而这里……居然是香川城的大牢!
  只觉得脑袋里轰轰作响,阿鸾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怎么是你……你们?难不成我……我已经……”
  小墨歪了歪嘴角发出一声哧笑:“做梦吧,你这种青眼怪物若归我们管着,还算是造化了。”
  “别理小墨啦,我们只是在这里‘守株待兔’而已,可不是来抓你的。”小素一番劝慰让才阿鸾稍稍放下心来。他偷眼觑着这对无常使者,以前他们因为“办事”不力,受罚变成一对髫龄稚子。如今两人不仅个头见长,眉目也愈发姣好,尤其是小墨,虽然五官还残留着些许孩子气,但身高已经和阿鸾不相上下了——想来最近“业绩骄人”啊!
  对无常使者来说,大牢的确是个“守株待兔”的好地方,却不知道他们今天又有什么人命买卖?想到这里,阿鸾背后掠过一阵寒意,忍不住四下张望。
  常谓沉眠如死,狭窄污秽的牢房里东倒西歪地躺满了人,一个个睡得人事不知,像扔了一地的破麻袋似的。更有人胸口蹲了猫耳朵蛇眼睛的魇猴,有人身边漂浮着不知是亲是仇的死灵,加之食污气的宵行,无事忙的长舌妇等等都来凑热闹,整个监房被挤得水泄不通,此刻就连阿鸾的青眼睛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黑白无常的目标。
  小素看少年走了神,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阿鸾,你究竟为何也到了牢里呀?”
  这句话问得阿鸾悲从中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官兵不由分说就……”
  “这哥儿冤枉得很,完全是被带灾。”就在这时,监房角落里响起低微但却清朗的声音,那语调里渗透着的傲慢劲儿,恰恰就在多一点便讨人厌份上微妙地停住了。
  阿鸾反射性地回头,却见墙角阴影里,交错酣眠的人类与异类之间,慢慢升起一头漆黑的蓬蓬乱发,他那双视黑夜如白昼的眼睛毫不费力就看清了,那里竟站起个碎布百衲衣的年轻头陀。
  “带灾?这倒是怎么说的?”小墨饶有趣味地抱起双臂,朝那头陀发问。
  头陀怕吵醒别人,一边挪近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捕快来戏园抓人的时候,这哥儿刚好路过,听到他一口徽州腔调,差爷们还以为也是戏班子的人,不由分说就一并抓进来啦!”
  “哎呀,阿鸾好可怜!”小素顿时一脸同情,小墨却嗤之以鼻:“烂泥扶不上墙!准是一见衙役就脚软,官话也不会说,家乡话也冒出来了,真真活该!”
  “罢了罢了,这哥儿平白吃了苦头,你们既然认识,就别再欺负他啦!”那头陀笑着,上前一把圈住阿鸾的肩颈,温和而坚定地摇晃了几下,籍此安慰愁眉苦脸的少年。
  可阿鸾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头陀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能和小墨小素对话交流,阿鸾并不大惊小怪,因为监牢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不干不净的地方,保不齐他和无常使者们就来自同一个世界。可当肩头感受到对方指尖接触的时候,阿鸾却不能不骇异——真切的微热体温正透过毛糙单薄的粗布夏衣传来,随之而至的,是低沉平稳的呼吸、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个头陀绝对是活生生的人类,可这活生生的人类,居然在和黑白无常说话!
  几乎是反射性的,阿鸾一把推开他疾声问道:“你是谁?”
  “哎呀,你竟不认识我?”对方故意摆出个夸张的失望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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