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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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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全完了!”吕贵堂抬起头,满脸泪痕,“咱们的兵撤了。北平丢了!”
昨夜兵车之声果然是撤退!弗之长叹,扶起吕贵堂来。贵堂问:“您说告诉老太爷吗?”碧初闻声走过来,一手扶住床栏,定定地望着弗之,一面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晚一会儿,让太太们去说。”弗之略一沉吟道。“南边的工事都拆了,昨天还严严整整,今天躺在那儿,死了一样。三姑父,您说怎么办哪!?”吕贵堂呜咽着说,不等回答,掩面跑了出去。
“我出去看看。”弗之扶住碧初的肩,让她坐下。不等她说话,便匆匆往街上来。
这些天虽有战事,北城一带铺面大都照常开。而这时所有的铺面都上着门板,街心空荡荡,没有人出来洒扫。绚丽的朝阳照着这一片寂静,给人非常奇怪的感觉。地安门依旧站着,显得老实而无能,三个门洞,如同大张着嘴,但它们什么也说不出。它们无法描绘昨夜退兵的愤恨,更无法诉说古老北平的创伤。它们如同哑巴一样,不会呼喊,只有沉默。
地安门南有一个巡警阁子,阁子里没有人。再往南有一个修自行车小铺,门开着。弗之走过去,见一个人蹲着摆弄自行车。站了一会儿,这人抬头说:“我打门缝里瞧着了,难道咱们真不能打!”过了一会儿又说:“前面的沙包都搬走了,您自个儿往前看看。”他们并不认识,可在这空荡荡的街上,他们觉得很贴近。因为他们的命运是共同的,他们就要有同一的身份——在日本胜利者掌心中苟且偷生的亡国奴!
弗之摇摇手,转身回去。太阳已经很高,有些人家开门出来取水,人们的表情都很沉重。弗之觉得腿都抬不起来了。快到斜街口,就见刘凤才在那儿张望。一眼瞥见,跑上来拉住说,孟太太着急,叫他出来看看。到家后,碧初泪盈盈地说了一句:“往后日子怎么过啊!”弗之没有应声。
近午时分,绛、碧二人去到上房。莲秀出来说:“睡着呢,说了不愿意见人。”绛初立刻放下脸来,说;“谁告诉了?”“迟早要知道的。”碧初忙道。莲秀低着头,半晌才说。“吕贵堂进来,颜色不对,老太爷问出来了。”绛初叹了一声,碧初红了眼圈。二人下了台阶,见院中鱼缸里荷叶零落,两只莲蓬烂了半边,觉得十分凄惨。
绛初给缪东惠打电话问情况。缪得知弗之在,便请谈几句。两人招呼后沉默半晌,后来缪东惠说:“前天南苑战事激烈,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都牺牲了。”弗之呵了一声,说不出话。那边又说:“只是北平的文物保全了,让人放心。”弗之又嗯了一声,不肯说话。那边继续说:“北平市么,现在由张自忠代市长,还兼察冀委员长。老实说,这些事我还是从报馆朋友处知道的,没有人通知我。”“北平眼看不属中国,秋生兄还打算干下去么?”弗之间。“弗之兄此问不当。哈哈,”缪东惠干笑几声,“不是我愿不愿,是人家愿不愿。北平不是中国的了,还不是要看人家的眼色!我只是放不下我们的北平城,祖先传下来的北平城!”停了一下,缪又说:“城门下午开,学校不知怎样办。这是大家都关心的。”“我要尽快出城,国虽破,人仍在!”弗之不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一会儿庄太太来电话说她和孩子们都好,如弗之出城,请告诉卣辰她愿意出城去陪他。孩子们很安全,她迟疑地加了一句:“我很惭愧,我们太安全了。”弗之说不出话,说话的能力似乎都随着北平失去了。放下电话就打点出城。碧初要同去,弗之不允,说城外有老柴李妈足够伺候,城里几个孩子需人照管。碧初想想确不好都交给绛初,无奈同意弗之一人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弗之自坐老宋的车出城。街上还是冷冷清清。只有很少几家小门面开门,都是家无隔宿之粮,不开门不行的。沿途并无盘查阻拦。车到校门,校警照例举手致敬礼。弗之命停车,问有无惊扰。回答说前几天日本飞机在清河扔炸弹,听说伤亡不大,校内还平静。他说完这些,问道:“听说宋哲元军队撤走了?您说这是真的?”弗之点头。校警忽然哇地哭起来。老宋愣在那里,半天不开车。
弗之先往庄卣辰家。因庄太太喜爱中国情调,住了这种中式房屋。从两扇红门进去,阒(去)无一人,满院荒草,侵上台阶。站了一会儿,才有听差出来说庄先生在实验室,好几天没回家,饭都是送去吃。弗之点头,上车回到方壶。
淡黄色的纱帘依旧,房中摆设依旧,弗之却觉得一切都大变样了。他一个个房间走过去,都开开门看看,只觉得空落落的,还有些陌生。他留着书房门不敢开,不知道他的著作罩上亡国奴的气氛会是怎样。
“老爷回来了!”“路上好走吗?”柴发利和李妈从下房的过道小跑着过来,高兴地围着弗之,“太太呢?小姐们和小少爷怎么样?”问过头几句话,两人又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拘谨,垂手站着。“你们都辛苦了,受惊了。”弗之温和地说。这时远处响起飞机声,愈来愈近,盘旋一阵往西飞,接着是轰然巨响,一声接一声。“扔炸弹了。”老柴说,“老爷往图书馆底下避避才好。”弗之不答,停了一会儿说:“你们去吧。”老柴说:“这几天大家都在图书馆地窨子里去,我让李嫂子去,我看家;她也不去,就都没去。”弗之点头,微笑说:“好,一切照常。”两人不再说话。老柴退下,李妈在房中收抬。
飞机投了十余枚炸弹,仍在空中盘旋。弗之估计这是轰炸西苑。在城里往后楼下躲,在学校往图书馆地窨子藏,这就是今后的命运。他慢慢走到书房,鼓起勇气推开门,看见乱堆着的高高的一摞摞书和横七竖八的文稿,心里倒安定了许多。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抚摸着压在文稿上的水晶镇纸。但他不能坐下来。他得马上和秦校长联系。
电话不通,飞机仍在头顶,他觉得不能在家里,必须往秦家去商量办法。他正要往外走,卣辰来了。两人一见,都觉得对方苍老了许多,但都没有提起。“实验快完了,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卣辰不等问便说。然后歉然微笑:“我就知道实验室!”“玳拉说要来陪你。”弗之传达过这话,心知卣辰不会让她来,说,“学校是要南迁的,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卣辰说:“你们文稿一夹,书籍装箱迁起来容易,我们的实验室怎么办?一年半载盖不起来。一个好学校的条件是师资和设备。咱们这后一条取消了。”“前一条永远会有,只要人不死!”“那也难说!”
过了些时,飞机声消失了。卣辰说他很饿,大概忘记了吃午饭。“贵管家可能忘记送了吧?”弗之问,一面按铃叫柴发利送点心。点心送来了,卣辰道:“现在多吃点,以后还不知日子怎么过。”埋头且吃。到一个细瓷蓝花碗和一个高脚瓷盘都空了,他忽然问:“我吃的是什么?”弗之也没有看,又揿铃问柴发利。柴说:“送来的是馄饨和火腿萝卜丝饼,我才学着烤的,是不是味儿不对?兴许做的法子有错?”卣辰忙说:“很对,极好。”柴又说。“晚饭预备的也是这个。老爷看行吗?”实在是没有别的菜了,柴发利变的法子。弗之说什么都行。正说着,有人揿门铃,柴去开门,惊喜地说:“是秦校长!”
秦巽衡很瘦削,但不单薄,总给人可倚靠的感觉,是一位从外表到内涵都极典型的大学校长。明仑大学在二十年代末期接连换了好几位校长,都是勉强维持半年就下台,到秦巽衡来才稳定。他应付当局,团结教授,教育学生,三方面都有办法。芦沟桥事变后不久,他从南京赶回。他此时站在客厅里,神色沉稳,并不觉得是在战争中,头顶上刚有飞机扔过炸弹。
“我正要往你那边去,卣辰来了。”弗之说。
“飞机过了我出来看看。”巽衡声音低沉,说话很慢,好象常在推敲自己的话。学生说秦校长三年决定一件事,决定以后,一天就要办完。“我猜你城门一开就会回来。”遂说了些撤军情况,叹道:“赵佟两位都牺牲了。上个月佟麟阁到学校来参观,还动员了几十名学生到他那里工作,这些学生不知怎样了。”停了一会,弗之说:“我们现在也只有遣散学生了。大概不少人要参加救亡的。”
“学校怎么办?”卣辰问。
“南迁。弗之回来很好,今晚开校务会议,讨论怎样准备南迁。”
“南迁?”卣辰不由得反问一句。其实这是在意料中的,学校也不止一次讨论过。但在北平被弃后,从秦校长口中说出,都觉得有不同的分量。
“只此一路。还有什么办法?”
“中国好在地方大,”弗之苦笑,“到危急时候,衣冠南渡,偏安江左,总能抵挡一阵。”
“我们总希望不至如此。然而这是近百年历史决定的,——只有逃难了。”因为看穿了百年历史,巽衡自然沉稳。卣辰轻轻搓着双手,说了几句搬迁仪器的事。过了一会,要回实验室去。巽衡要到学生宿舍看看。他们走了以后,方壶周围竟是死一般寂静,这寂静沉重地向弗之挤过来,挤过来,使他快步走到书房,关上了门,仿佛要把死一般的寂静关在门外。
当晚校务会议开过以后,接连几天,弗之上午都在办公室照料遣散学生,每人发二十元旅费。能组织到一起的,便三三两两结伴往长沙。本来暑期中留校学生不多,可也有这样那样问题。下午他大都到图书馆照看整理书籍。虽说已运走一部分,剩下的还很多。书库里很乱,一箱箱的书堆得很高,书架上的书有的歪著有的倒着,有些善本书就搁在肮脏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厚玻璃的,平常总是擦得纤尘不染。从下层往上看是迷朦着云雾的乳白色的天,从上层往下看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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