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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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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我们收拾了有什么用!现在还能运出去?等于给日本人整理。”一个图书馆职员抱着一摞书,看见弗之的举动,苦笑道。
弗之一怔。作为教务长,他和校长、秘书长、图书馆主任等商量过不止一次,现在怎样运法却还未定,也许真的运不走了。但是他必须说一句话,这句话在他身里长大着,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身躯也高大了。
“我们会回来!”他几乎在嚷。收拾书的人抬头看他,有人用沾满灰尘的手擦眼睛。
“我们会回来!”有人喃喃地说。
弗之从图书馆回家,见如血夕阳沉落,简直想对着整个校园大声喊:“我们会回来!”他心里充满着愤懑、痛苦和惭愧。这些感情这样沉重,使他几乎抬不起双脚,勉强拖到方壶门前。
门前花坛中的那株罗汉松,一半罩着红光,一半绿得发黑,显得孤零极了。弗之加快脚步进入内室,忽见碧初坐在她平素坐的安乐椅上。她一见弗之立刻站起身,想笑,可是眼泪涌了出来。弗之坐下,轻声问:
“怎么了?——怎么了?爹和孩子们都好么?”
她点头,几次拭着泪痕,呜咽着勉强说出来,“他们都好,你放心。”她哽噎着,慢慢说了路上的遭遇s
碧初是和玳拉一起来的,车子到双榆树一带,路上站着不少日本兵,举枪拦住车,问她们往哪里去。见是英国领事馆的车,不理玳拉,单把碧初带的一个包打开检查,包内是些换洗衣服,一个兵用枪尖把衣服挑起来,又扔在地下。碧初和玳拉都不说话,眼光随着衣服往路边看时,两人都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路边是双榆树巡警阁子。阁子前横躺着两具尸体,一个仰着一个伏着。阁子门上还躺着一个,半身在里半身在外。都是巡警衣着。门上绑着一人,是老百姓,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光头在阳光下发亮。碧初不敢看,却不由得仔细看,见这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一块碗口大的红记明晃晃的。“广东挑!”她一惊,再看旁边果然有一副打翻的挑担,精致的小抽屉散落一地。碧初又怕又怒,简直要叫出来,想质问,想抗议,想哭,她脸上的表情必是很不平静,一个日本兵举起枪对着她。
“你们要怎样?”玳拉用英文说,说中文反正他们也不懂。“你们是正规军人吗!举枪对着妇女!”她接着解释她们是明仑大学的家属,要回家去。另一个兵毫无表情地望着她,也向她举起了枪。
碧初和玳拉各自对着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们不约而同松开对方的手,坐直些,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兵走过来向车窗里张了张,不耐烦地向他的兵一挥手,两个兵退下去了。司机还不敢开车,伏在方向盘上,尽量缩小身体。小头目等了一会儿,敲敲车窗,让他走。他才忙不迭发动汽车。不知是车子不好还是忙中有错,马达响了半天车子也不动。这几分钟对碧初和玳拉真象一个世纪一般长。
车终于动了。司机还不敢开快。走不多远,听见后面一声枪响,两位太太猛然回头,见那广东挑身子向前扑着,肩上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玳拉用手遮住眼睛,细长白嫩的手指不断颤抖。碧初两手紧握,自己轻声说:“不怕!不怕!”她的舌头发木,再吐不出别的字来。
弗之此时只能站在她身旁,含糊地说:“别哭,别哭。”他觉得对不起她,让她受这样的惊吓,那种沉重的心情延续着,更添了不能保护妻子的羞耻,使他说不出话。
“湖台镇上的铺子都挂日本旗了。”碧初呜咽着说。“学校唯一的办法是南迁。”弗之说,“我们唯一的路是随着学校,离开北平。我们得详细商量这事。——等学校的事都安排妥当,好吗?”他说着轻抚碧初的肩,在他是了不得的温存了。
碧初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看着弗之:“其实没有什么可商量,走就是了。吃苦我是不怕的,只是——好了,你下午——”她断续地说,一面紧紧拉住弗之的手。
“秦校长后天要离开了,明天校务会议上就宣布。”弗之说,碧初慢慢松开手说:“你该吃饭休息,我已经好了。”说着站起自往浴室洗脸。然后二人往饭厅来。
次日上午,北平明仑大学在圆甑举行了在北平的最后一次校务会议。先生们坐在一边是落地长窗的客厅里,面对花园里满园芳菲,都不说话,气氛极沉重。听差往来送茶和饮料,大家也很少碰一碰。秦校长照例坐在那把乌木扶手椅上,用他那低沉的声音慢慢说:“北平已失,国家还在,神州四亿,后事可图。我们责任更为重大,国家需要我们培养人才。我在庐山,和蒋先生谈到北平学校前途,蒋先生说,华北前途,很难预测,一城一地可失,莘莘学子不可失,教育者更不可失。学校在长沙已有准备,我明日往南京教育部后即往长沙等候诸公。”他说了仪器图书陆续搬运的情况,会上议决由化学系教授周森然偕同事务主任等留守学校,直至所有人离开。历史系李涟因谙日语,也参加这一工作。周森然因为父母老迈、妻子多病已决定留居北平。
“听说两三天后日军要进城驻扎,可能会占据校舍。”周森然说。
“只好由他。”巽衡道,“只是同人们陆续南下,最好在天津有接应。”
天津因有租界,活动方便得多。先生们皆以为然。卣辰忽然灵敏地说:“我去英租界当接应。”
大家原都没有想到他,不觉一愣。再一想,觉得确实合适。巽衡望着大家,略有迟疑,说:“另外还有庶务人员,事情倒是不太复杂。
弗之望着卣辰清澈的眼睛,心头一阵灼热,大声说:“只要卣辰把心思从实验上借回来,再复杂的事也能办。”
见无人反对,巽衡点头。遂把天津接应站讨论了片刻。确定由庄卣辰负责,料理南下人员的经费,和图书、仪器等的转运。
大概从英租界受到启发,周先生说:“不知能否让美国领事馆出面保护校舍?”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问自己。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弗之说,“没有用的。”众人亦以为无用。周不再说话,停了一会,他大声哭着说:“当遵秦先生命。我其实是得好好把学校交给日本人。”他这一哭,好几位先生都潸然泪下,随即呜咽出声。
“我以为,我们能够回来。”秦巽衡一任眼泪流淌,站起身声音颤抖地说。他先和周、李两人握手,又和卣辰握手,再和每个人握手告别。和弗之握手时,他说:“我先走一步。”
夕阳的光辉照在这两张痛苦而不失威严的面孔上,照着滔滔滚下来的热泪,照着衣衫上发亮的泪痕。
第三章
一
中国军队撤离北平后,炮火停了。香粟斜街三号宅院里似乎又恢复了事变前的秩序。但这只是表面上。忽然不用担心炮火,人们心里都空落落的难受。吕老太爷最初几天仍认真地要报纸看,他不相信已成为历史的事实。他照常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仔细在字里行间寻找我军反攻的消息。八月九日这天,报纸很晚才来。他忍不住对莲秀说,撤退也许是宋哲元施展的妙计。打开报纸看时,赫然两行大字:“日军昨由永定朝阳广安三路入城。”还登载了日军司令告市民书,写着“亲爱的父老们,本司令现在入城来维护治安”,最后是“请放心吧”。那就是说,侵略者命令被侵略者放心地听他宰割!从这天起老人不再看报,每到读报时间就在椅上呆坐。绛初说,莲秀还是应该代老太爷看报,知己知彼,了解些外头的事为好。绛初自己却不看。
八月中澹台勉受命离开北平到武汉商讨南边的电业。他走后,绛初用全力安排这座宅院中的生活,她不知道正常的生活能过多久,但是总要尽力维持。玮玮等三个孩子头几天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渐渐生活正常,绛初又来督促功课,也分排了玩耍的时间。开始捉摸怎样玩。
后楼中躲避炮火的邻居,早已回家。荒凉多年而热闹几天的后院,重归寂静。玮玮却发现了小夹道的锁可以用铁丝捅开,随时可到后院而不必麻烦刘凤才。这天午睡起来,他照例飞一般跑到西小院,见嵋和小娃也刚起来,小娃正因为什么对赵妈发脾气。“就不,就不,就不!”还用力蹬着两条小腿。赵妈知道他平素最讲道理,现在这样,孩子实在也不顺心呵。她一点不恼,仍笑嘻嘻地劝他喝下冰糖桂花绿豆羹。嵋懒懒地坐在窗下,拿着一本书。秀美的头略侧着,全神贯注在书上,玮玮觉得,这简直是嵋的永恒的形象。
“咱们上后园子玩玩。”玮玮带几分神秘地说。小娃转移了注意:“你能开门吗?”“有办法!”赵妈向嵋笑道:“关了后园子才几天,又新鲜得很了。”正说着,峨从小厢房过来,问小娃嚷嚷什么。大家都不说话。玮玮搭讪道:“他想三姨妈。”“这几天城门开了,娘和爹爹就回来。”峨拉着小娃的手,倒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后园里毕竟经过一番整理,雨路从杂草丛生的地面分明地弯过去,路旁不知何时挖了一个坑,里面有不少纸灰。他们弯到楼后,在那条干涸的小溪边玩。那里已由吕贵堂收拾过了。两边的蓬蒿已除去,显出弧形的“岸”。玮玮铲土,堆成各种形状;方的是楼,长的是飞机制造厂,圆的是碉堡。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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