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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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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堂有些神秘地低声说:“这后院您没来过吧?李先生在这儿住过好几次了。”转过枯树见楼门紧闭,悄然无人。贵堂上前轻叩三下。 
  门轻轻开了,一位商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 
  “李宇明!”雪妍叫出来。 
  屋里很暗,雪妍却觉得李宇明很明亮,他是从卫葑身边来的,这就够了。 
  “卫葑很好。”李宇明忙先说这句话。这几个字使得雪妍盈盈欲涕,她有多少关于卫葑的话要问呵。 
  宇明接着说,他们知道她的处境,要她尽快去。后天要送一批药品,她如愿意协助,可谓一举两得。这当然有风险,但他相信会成功。 
  “你知道吗?”宇明略带顽皮地说,把手中的东西向上一抛又接住,那是一只网球。在台阶旁检的。“我们那时候称你为圣母。圣母总该是平安的。” 
  “我并不怕。——雪妍迟疑地微笑了。不只能登上去见卫葑的路程,还能协助工作,这多好!多少能代爸爸赎一分罪罢。“——只是你们不怪我么!我父亲——” 
  李宇明自豪地一笑,他确信自己掌握了政策。“你是你,凌京尧是凌京尧。”雪妍听见父亲名字后面没有任何称谓,光秃秃的很刺耳,不觉脸色微红。 
  宇明有些抱歉,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说。他放下网球,尽量清楚地交代了有关事项:明天清晨,在前门车站,他穿海蓝色绸大褂,带黑色皮箱。雪妍只需行动跟随。不可显出是一起上路。吕贵堂希望他的女儿也走,正好作为女伴。 
  “香阁么?”雪妍眼前浮起香阁俊俏伶俐的样儿,想起她要离开北平上日本也行的话,略感不安。遂即抱歉地看着贵堂,说:“她这么想走,现在走成了,该多高兴。” 
  “此一去还靠您调理她。往后慢慢地让她投奔三姑去。”贵堂远远站着,恭敬地说。 
  “你还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宇明提醒,望着雪妍苍白的脸。 
  “是卫葑所在的地方。”雪妍不加思索地说,大理石般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在昏暗中现出朦胧的光艳。是的,只要是卫葑所在的地方,至于那地理上的名词,她并不关心。 
  “第一站是安次县。卫葑可能就在那里接你。你是回去探母病的。如果我出事,你别理会,只管继续走。”宇明说。 
  “你会出事么?”雪妍关心地问。 
  “不会的,我想能逮住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宇明自信地微笑。 
  雪妍急忙在满布灰尘的木桌上轻敲三下,这是女学生的规矩。她们以为说不怕什么常常会惹来灾难,敲三下木头可以化解。 
  宇明懂得这游戏,心里很感谢。他想了一下,说:“我不得不说,你得在报上登一个脱离关系的启事。”“有必要么?”雪妍声音发颤。“有必要。对你,对卫葑,对凌京尧,都有必要。”见雪妍不语,又说:“药已在吕家了,你带几盒就可以。” 
  “香阁还可以带一点。”贵堂还想说“我也愿意走,也可以帮着运药品”,但踌躇着不敢说。自己文不能出谋划策,武不能舞枪弄棒,也许是添累赘。 
  宇明高兴地和他握手,一副代表伟大势力的样子,口气有些居高临下。“谢谢你,那启事你可以送到凌家,让他们发。得感谢小刘好眼力。”小刘去年到孟宅送信,对吕贵堂怀有信心,介绍宇明来的。 
  于是吕贵堂什么也没有说。 
  李宇明送雪妍出来,很觉轻松。他从雪妍带药想到孟太太吕碧初销毁文件,心中对妇女充满敬意。这些圣母!孟太太的安详温和总使他安慰,不然他也不会把文件藏到孟家花园。眼前的雪妍显出女子的真正德性:似乎软弱,却有承受力。她的雅致衣着也使他满足又惘然。那朦胧的鸽灰色引起他遥远的久已忘怀的梦。这才是女子,这才是人类美好的那一半。 
  “澹台炫有消息吗?”新郎新娘早已分开,伴郎伴娘更不在话下了。宇明开玩笑地想。 
  “五婶走时说,澹台家也要到昆明去。现在不知怎样。五婶一家总该到了。” 
  李宇明转眼看着小楼,夜幕掩盖了它的破旧。“这小楼是个好地方。你知道么,我没敢上过楼。等胜利以后,再来好好看看什刹海。”他说着俯身在落叶中捧起一杯泥土,深深一嗅,“新鲜极了,好闻极了。——人,总是要回归泥土的。” 
  雪妍觉得他很累,大概卫葑也是这样累。“雪雪你来”的声音充塞在她心中。她就要来了。一年来,她象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垠的沙漠中等着盼着,没有出路,没有方向。现在有了明天。明天她就可以登上驶向卫葑的车了。她要抚慰他,守护他,抱着他的头,用催眠曲摇着他。如果有疲劳,让她感觉,如果有疾病,让她承担,如果有危险,让她遭受。她的脸这样光辉,使得宇明很感动。 
  回到廊门院,雪妍发现香阁已经在准备行装,那红红白白的俊俏面庞堆满喜悦。她什么时候知道走的好消息?刚刚是去和黄家儿子话别么?莲秀竟一点不知道,真有些莫测高深。 
  “凌家姑姑!”香阁的声音好脆。“你的衣服要是搁不下,可以搁在网篮里。”她带一个装得半满的小网篮。贵堂拿来十盒药品,有金鸡纳霜、阿斯匹林等,要往网篮里装。 
  “呀!这不行。哪有药搁在网篮里的!”香阁笑着接过药,交给雪妍。 
  雪妍先是不解地望望吕贵堂,一面接过药盒,随即明白了,香阁怕带药惹麻烦。 
  “一人五盒!”吕贵堂坚决地说。 
  “不用了,就放在箱子里好。”雪妍忙说。“我的箱子有夹层,再说,探母病带点药也可以的。”她有卫葑在那里,应该由她担负风险。香阁离开了黄家儿子,牺牲已经够大了。 
  香阁有几分得意地拿过箱中放不下的衣服,细细审视一番,因为都很普通,有点失望,但还是仔细折叠装好。一会儿把网篮收拾好了,又理一个印花布小包袱。摆弄整齐后,两只伶俐的眼睛打量着雪妍,走过来说:“我帮帮忙?” 
  “不用了,我可以。”雪妍已经收拾好,有两盒药装不下,就放在手提包里。 
  “其实手提包最安全,黄瑞祺说一般不看女人的手提包。”香阁笑着说,对父亲满面愠色视若不见。 
  “那就好了。”雪妍说。“你的朋友随后也去吧?” 
  “他?”香阁习惯地撇撇嘴,这动作很俏皮,很好看,很适合她。“他爱上哪儿上哪儿。” 
  雪妍温柔的脸上透露着不解。 
  “我们谁也不拴住谁。我们都还小。”香阁快活地说。还小,这真是莫大的幸福。雪妍想。 
  “你很放得开。” 
  “往后你就知道了。以前谁也不知道我。我爹怕我当汉奸,才这样忙乎让我走。你很惦记凌老爷,我知道。我可一点不惦记我爹,有人惦记他。”香阁的口气很放肆,眼光活泼泼乱转。 
  雪妍很不舒服。香阁的眼光似乎有两层,外面的象狗,里面的则象狼,温顺套住凶狠。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得写脱离关系的启事。在北平的最后一夜,一切都这样陌生,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窗前的不一样。将来会怎样?不管怎样,她有那召唤,最亲爱的人的亲爱的声音,召唤她奔向自由国土,属于自己的国土。她慢慢写出一行字。”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写了觉得不妥,又写另一个: 
  凌京尧与凌雪妍脱离父女关系。 
  这样可以让父亲少担干系。不过反正是脱离关系了,还有什么干系可言!看着这两张纸,雪妍觉得头晕目眩。在黯淡昏黄的灯光下,面前隐约有一盏巨大的烟灯,发着乳白色的光,烟灯上渐渐显出父亲的脸,忧愁地望着她。 
  雪雪,你恨我么? 
  不恨不恨!不过一定得脱离关系!你从头就太软弱了,亲爱的父亲!要烧着你了,快躲开!妈妈,救救他! 
  雪妍着急地想伸手拿开烟灯,却一阵冷汗,身子软得不能伸手。 
  烟灯没有了,赵莲秀正在她身旁,一面抓住她的手掐着虎一口,一面急促地咳嗽,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扣子在闪亮,是泪光。 
  “好了,好了,别这么折磨自己了。不写也罢了。”莲秀好心地说。 
  雪妍在床栏上靠了一会儿,看手表已是深夜两点。“你还没有睡?” 
  “烙五张白面饼给你们路上带着。”这是莲秀所有的白面了。“说实在话,凌小姐是有福分的人,有地方可投奔,还有这么多牵挂。” 
  雪雪!你来! 
  我来!真的。能走,是现在中国人的莫大福分。北平城实际只剩下一具躯壳,凌京尧也只剩下他的形状了。在刺刀下,在烟灯旁,往这古老、庞大的躯壳上涂抹些“文化”,也许会骗得一些人把灵魂放在烟灯上烧罢?雪妍忽然拿起笔来,坚决地又写一遍: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她把永远两字描了又描,然后装进信封,放在案头看了一会儿,倚着床栏,让大滴眼泪安静地落下来。 
  后面房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是吕香阁在梦中笑。笑声很脆,很清亮,在黑夜中飘浮,发出丰满的回音。 
  笑声过去了,哭泣停歇了,连压制不住的咳嗽也暂时停息;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天亮了,几缕朝霞的光染在三号门前的白影壁上。影壁前落叶随风团团转,胡同一片寂静。两个纤细的身影从大门里出来,踏着落叶迎着朝阳走去了。 

  间曲 

  【南尾】乱纷纷落叶滚尘埃,冷清清旧天街。诵囊槐谒匕祝倘搜鄢疾省:奚钌钜荒晔惫飧模嗷袒谈钌崃司陕ヌāN是锓绾问麓低蠢肴死崧!�
  道路阻雾迷关隘,衣衫薄影断苍山寨。把心儿向国托,身儿向前赶,魂儿故土埋!且休问得不得回来! 

后记



  这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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