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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5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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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南部雨季如期到来。
原始丛林的雨季来得惊心动魄。雨水自天而降,宇宙混沌一片,你面前犹如立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水的墙壁,人憋得喘不过气来;雷霆几乎是在你身边炸裂开来,震耳欲聋,电光雷火直立在面前;它所产生的那种巨大的震撼和恐怖,历经一次,终生难忘!
那时候你会慌乱无主地以为,在大自然的暴怒中,世界的末日已经来到,世上的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倾覆完结!
这样的降雨过程,有时一天要几次。许多石油工程队伍的设备被雷电击毁,包括物探队自己的一些设备。据当地的黑人雇员说,丛林中的那些枯树桩,十有八九就是被雨季的雷电击毁的……
随着第一场雨水的降临,原始丛林犹如忽然间打开的魔瓶,所有的动物都骚动着出现在丛林里。这时的原始丛林,如同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动物世界——从不起眼的飞虫到鬣狗、丛林狼、野猪、非洲豹和大象,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季节性迁徙,纷纷由南向北返回繁衍生息的领地。
尤其是到了晚上,夜幕一旦降落,原始丛林骚动不安的夜生活也就随即开始了。那时,营地浸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漫天漫地的飞虫,潮水似的飞扑过来,电灯的光焰显得那么孤单微弱,随时都会被黑暗淹没似的。营地周围的丛林里黑影憧憧,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藏有啥种野物?树木的枝桠上,闪闪烁烁的,有一种暗红色光斑,忽上忽下地跳动着,眼睛似的盯着你;再往下看,草丛里也浮动着光斑,则是绿色的——绿莹莹的,同样眼睛似的盯着你,让人看得心里发紧,不敢一个人出去撒尿,不敢一个人面向喧闹的丛林。总觉得有啥野物蜷伏在黑暗的角落里,说不定哪会儿,就突然向你扑来……
时间长了才弄清楚,树冠上的红色光点,是一种红眼睛的怪鸟,每到夜里就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越是黑暗,红色光焰也愈加明显;而下面草丛里的那些晶莹的绿色光点儿,则是狼、豹子、鬣狗和野猪什么的眼睛。
在这样原始荒蛮的黑夜里,人的自我感觉是分外渺小,犹如躲藏在树叶底下的一个小虫……
随同雨季进入丛林的,是ZPEB的又一支物探队伍—— 97169地震队。
这次工程,是继96168队之后的第二期石油物探工程:1200公里的二维地震施工。
97169队进入这片原始丛林的时候,叫“巴里拉”的这个地方,还是一个仅仅有几户人居住的灰暗、原始小村落;几顶草棚,围拢在稀疏的木篱之中,几个黑皮肤的孩子躲在后面,密密麻麻的苍蝇和成群的牛虻围绕着他们飞来飞去。他们好奇地望着丛林里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不知是喜是忧。
虽然苏丹南部丛林的雨季已经开始,因为对原始从林雨季施工环境缺乏了解,困难条件估计不足,一百六十几号人还是兴冲冲地开进了秘籍般的原始丛林。
——这一对自然环境缺乏了解的疏忽,为97169地震队后来的工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刚刚开始进入施工,他们就尝到了丛林大雨的苦头: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测量、垫路、布线,结果夜里一场疾雨,第二天外出一看,推土机推平的测线完全变了样儿,填起的沟壕又被冲开了。如果遇上沙质土壤还好,可以重新再垫高起来,如果遇上黑色胶土,事情就要麻烦得多。这种被称作“膨胀土”的黑色胶泥,旱季时虽然坚硬似铁,一经雨水,就发面团似的膨胀起来。人在上面走过,胶鞋被粘成两只大泥砣,就像大象笨重的蹄子。至于车辆,就更加无法通行。他们用推倒的灌木和树枝填塞在沟壕里,上面再铺上钻杆,让设备车辆在临时铺设的“桥”上通过。一次次被冲毁,一次次重新铺设……
铺开的测线上,每一公里要做一个放炮桩号,打地震井,而后是间波采集数据。1200公里的二维施工(叠加、覆盖),要放14000多炮,相应的是要打出14000多眼地震井;炮眼的点位,并非都落在平坦处,有时是在水坑里,有时又落在岩石上,这就为打地震井带来意想不到的困难。他们遇到的一片岩石区,一眼地震井,竟然用去了二十八只钻头(在平常情况下,一眼九至十二米深的地震井,只需一只钻头)!
加之这一年,又遇上苏丹中南部18年未见的大水,季节河泛滥成灾,丛林里平地行洪,给施工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第一次外出施工,就是个下马威。那天是八月九日,他们出动了二十三台车辆,下午四点雷雨骤至,队伍急忙回撤,离营地1.7公里处,平地已经涌出一条河来,水势汹涌,摧枯拉朽;只有前面的三台车辆冲过去,随后的两台车眼看着落入河中,驾驶楼即刻被水淹没。其余车辆包括大动力的推土机,也都困在泥水里。
眼巴巴等到雨停,人们挖沟、垫树枝,又推又拉,抢救陷进淤泥里的那些设备。三十几个人,折腾了六天,才把陷住的设备弄出来。有时,要挖出一台陷入泥潭的车辆,几乎要挖出与车辆同等体积的深坑,由此也可想到人员体力消耗之大!当时,工程人员一个个泥猴似的,都一个模样,分不出谁是谁来!相互之间,都喊“老泥”。
到八月下旬,雨水来得更加频繁。几乎每一场雨水的降临,都有被困在丛林里的工程设备和施工人员。数百公里的线段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陷入泥泞的设备车辆和迷失方位的物探工作者;营地的那部电台,不时地收到被困人员的呼救信号。项目经理马峰自然是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一天就要安排几拨人出去接应。
那些困守丛林的物探工程人员,虽然每次外出时在心理和物资上都有所准备,带能够吃几顿的食物和饮用水。但是,丛林的气温都在四五十摄氏度之上,活人都晒得发晕,新鲜的饭菜还在路上就已经发生腐变,不能再食用(进入丛林中施工的队伍,不得不取消了午饭送到工地的惯例)。队员们随身所能带的食物,也就是方便面而已。而丛林的迷途在时间上是无法计算的;短则一天两天,长的要六七天。
在一次车辆遇陷时,队里的安全官袁刚,吃完了随身所带的一箱方便面,又在丛林无可求助的困境中断了三天的饮食。丛林里的水坑,被动物搅闹得泥泞不堪,数不清的牛虻在水面上飞舞着;苏丹南部瘟疫流行,人们尤其害怕感染黄热病,不敢饮用地上的水。开始时他以车上携带的水充饥,直喝得肚里空哐作响。后来水喝完了,他几次鼓起勇气,又尝试着去喝汽车水箱里的冷却水。数度颠簸,水箱里的水都已经变为褐红的锈色,喝进口里又涩又腥……
喝汽车水箱里的冷却水,并且用汽车水箱里的锈水浸泡方便面充饥的,袁刚并不是第一个。有一次,汽车驾驶员任庆丰外出时车辆陷入泥坑,在等待救援的几天里,饥渴无奈,只好喝从汽车水箱里放出来的锈水,为了遮挡那股难闻的味道,他将方便面的料包掺在水里搅匀……当他终于见到自己的队友温立波等人赶来救援,激动得泣不成声。温立波看到,车厢里的冷却水,已经被任庆丰喝去了大半……
97169地震队的几十名中国工程人员,都有过差不多相同的迷失于原始丛林的经历。
队长吴建文就在这样的途径上有一次难忘的迷走丛林的经历。
那次,他驾驶的车辆不幸陷入林中的水泡子里,他急忙打开车门想下水探路,却吃惊地发现,就在车门外的水面上,几条游蛇正盘踞在浮在水上的灌木和水草间。吴建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一米八高的个子,自小见了这种软体动物就毛骨悚然!四下打量一眼,并非只是靠近车门的这几条,水泡子里还有不少的蛇在快速地游动着。并且,那些水里的游蛇已经将渐渐下沉的车身当作了可以栖身的陆路……
吴建文急忙将腿抽回来,关好车门;心里又惊又怕又无可奈何。他实在担心,车体的哪一道缝隙里,会钻进一条蛇来!一个人蜷在车里等待救援,惊恐中呆了一天一夜。
苏丹南部没有无线通讯,与他人联系十分困难。一般施工队伍,都使用自己的电台联系。万般无奈之中,他使用随身带的一部卫星电话,偶然拨通了万水千山之外的ZPEB的一部话机,流着泪说:“弟兄们……快来找我吧!”
事后许久,那些游动在身边的毒蛇还在梦境里出现。他形容一个人在丛林里落难的那种感觉,你每一刻都在担心:下一分钟,精神就要崩溃了!
事过几年,回顾当时境况,物探的工程人员仍然不寒而栗。说:那时候,一说外出,就象征着去泥里水里挣扎,腿肚子就发抖……一进入丛林,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又找不到任何参照物,真是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一切都得靠自己。几乎每天每夜里都要外出找人;有时候,被找的人回不来,去找的人也迷失于途中无法返回。
对原始丛林雨季的困惑与无奈,所有的地质勘探队员都有过难忘的记忆。有一次,技术副队长张灵灿和工程师唐沙,带一台工程车辆外出施工,傍晚归来时迷失了方向,转了半天,找不到回来的路,就用电台与营地联系;他们无法准确地报出自己所在的具体位置。怎么说呢?三个人四处打量了半天,找不出一处曾给人们留下特殊记忆的标志,原始丛林上下左右都是一个模样……
电台的另一头,是项目经理马峰。
“仔细看看周围,”马峰说,“靠哪里最近……有什么明显的参照物么?”
张灵灿环视一下,昏黑中的原始林,几乎每一棵树的形状都是相同的——总不能说,正在这片林子里的哪一株大树底下吧?好在这时天气晴朗起来,因为大气的清澈,满天星斗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头顶上方。
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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